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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nuary 04

    来生做一只纯粹的猪

    1.一只粉红色的猪溜出栅栏,由此开始了她的悲剧人生。谁来为此负责?猪妈妈有一大堆孩子,依她的心智和懒散的性情,要保证每一只都不发生意外,的确有些不太现实。至于守护院门的大笨狗,它从来都是忠心耿耿的哟,但谁又能苛求它二十四小时不打一下盹呢?那么,精明、细心而又勤劳的女主人又在忙些什么呢?哎,她的活计像茧里的丝,抽出一团,还能抽出一团……总之,所有的人都忽略了那只粉红色的猪,她轻而易举就逃脱了对她的重重看管。

      为了方便,我们给这只小猪起个名字,就叫米莉吧。用在猪身上不合适?不,你不知道她是一只多么漂亮的猪,粉红色的毛,雪白的蹄,桃叶形的耳朵,顽皮的小尾巴,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女的眼睛,羞怯、任性又略带一点忧伤,我又说重了嘴,她本来就是猪少女呀。最重要的是,她将成为一只不同凡响的猪,一只异化了的猪,尽管她目前同大多数猪一样处在懵懂无知之中。

      米莉快乐地奔跑着,耳畔风声呼呼作响,两旁的绿草迅速向后倒伏,头顶的布谷鸟好几次都落到了后面。米莉呀,你可不可以放缓脚步,细细欣赏四周优美的景致?不行呀,难道你不知道猪的本性就是贪婪么?我要贪婪地享受奔跑,享受没有任何羁绊阻挡我。如果有可能,我愿意保持这种亢奋的精神状态一直跑下去,跑到天之涯,海之角。看,天空是多么湛蓝,原野是多么广阔,自由的味道又是多么美好!我们就别再苛求米莉了,让她尽情吮吸这短暂的愉悦。人生欢乐的时光屈指可数,何况她很快就要踏入漫漫痛苦路。

      什么吸引了米莉的目光?噢,正前方的苦槐树下有一潭积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快绕过去吧,继续你的快乐之旅!可是米莉四条腿摆动的频率明显减慢。她一步一步向积水移来,近了,更近了。让我托付好心的缝叶莺提醒她:米莉呀,我知道你现在每个毛孔都渗出热汗,迫切需要清凉的水冲洗一番。这很好办,越过苦槐树后的小丘,你会发现一条清清的溪流活泼地流着,嬉水,冲凉,洗澡,随便你。你为什么偏偏选择那潭已经散发腐味的积水呢?它很浅,很浅,却是你的痛苦深渊呵。

      猪的蠢性在关键时刻挡也挡不住。米莉义无返顾地跳进那潭积水,粉红色的皮毛顿时沾满了褐色的泥巴和蠕动的蛆虫。米莉的玩兴丝毫未减,索性跳起传统的猪之舞,左边打个滚,右边再打一个滚,前蹄拍拍水,后蹄蹬蹬水,于是水花挟着泥点纷纷向四周溅去。

      溅到了狗尾巴草上。

      溅到了红灿灿的凤仙花上。

      溅到了刚刚爬出洞的金龟子头上。

      最不该,最不该溅到了神的头上。

      神?没听错吧?没错!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哪路神仙,但知道他将要远赴一个重要的甜蜜的约会。要不衣着怎么会那么光鲜?还有手中的玫瑰花怎么会娇艳得弹指欲破?或许是旅途劳顿,神选择了枝繁叶茂的苦槐树作为憩息地。他仅仅打了一个盹,一切已无可挽回:脸上,头发上,簇新的衣服上溅满了污泥,还有那从天河圣畔偷摘的朵朵玫瑰,全部被摧残得面目全非。这可是送给千年情人的唯一礼物啊!

      神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谁这么大胆?我要亲手把他毁灭!

      神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猪,一只粉红色的猪,一只不谙世事顽皮无知的猪。杀掉她易如反掌,但未免显得神与猪一般见识;放走她又怎能卸掉心中这团恶气?神踌躇着,思量着,酝酿着,一个可怕的惩罚方案诞生了——猪啊,你必须为你的卤莽行动付出代价。我要赋予你人的魂魄和人的思想,让你在猪与人的双重世界里挣扎一生,痛苦一生。

      一道灵光从天宇中滑过,米莉混沌的思维世界被悄然催化,一丝一缕开始清醒起来。

      米莉惊讶地发现自己躺在烂泥堆里,顿时生出羞耻之心。她急忙爬出那潭积水,找了块干净的草地,细心地清理身上的泥巴。

      神露出微笑,他的惩罚初露端倪,但神觉得还不够,于是,他下了第二道咒语:可怜的小东西,你在人生的荆棘路上能觅到真爱。当你将一颗心完完全全交给你挚爱的人,他的思想也会脱离猪界,同你合二为一。我在这里先祝福你们了。

      神啊,爱能杀人的!爱得愈深,伤得愈重。你对我们的米莉惩罚得未免过重了吧。她不过是一个天真烂漫无意冒犯了你的少女啊。神不语,转身化作一股清风远去。

      经过一番擦拭,米莉重新恢复了婀娜的身姿,但她已不是原来的米莉了。她开始以人的目光打量这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不远处有一座静默的山,夕阳的残光投射在山峰的侧翼,使山看上去就像由大理石劈削而成,显得晶莹而肃穆。山脚下的农庄掩映在一片葱郁的树丛里。那幢有着白色尖顶的房屋就是米莉出生的地方。米莉想,该回家了。

      米莉原以为回到家里免不了一顿责罚,没想到直到她混进一大堆猪崽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就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连半点浪花也没有溅起来。晚饭后,米莉特别想把今天奇妙的经历讲给猪妈妈听。还没讲上一句,困倦的猪妈妈已经发出阵阵鼾声。米莉失望地叹了口气。三黑哥像往常一样甩着尾巴爬过来,理所当然地要跟她挤在一起睡。她本能地往后一躲了几步。这像什么话,我们都已经不小了,男女有别啊。三黑哥奇怪地盯了她一眼,拱嘴找别的猪姐猪妹去了。

      米莉蹙着眉想找一块适合睡觉的地方,最好铺着柔软而干净的稻草,上面有一片能遮挡夜风的塑料布。哪里有呀,到处是烂泥地,猪的粪便以及高度腐烂的菜叶汤汁。米莉痛苦地想: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这里臭烘烘湿漉漉无从下脚呢?风口处的土台稍稍干燥一些,看来只能在那里胡乱将就着睡觉了。

      

      2.几乎从一开始,院中的动物们就对米莉的变化持排斥的态度。她的洁癖,多疑和敏感,在大家看来是那么不可思议和不合适宜。猪兄猪弟们更是怒不可遏,一个个自告奋勇想撕破她清高的面纱。嫌我们又脏又臭?好,用长嘴把涎水涂抹在她的身上:想独自享用干净的土台睡觉?往上面撒几泡尿看她怎么办;同大伙挤在一起抢食有辱你的自尊?干脆踏翻你的食槽算了……米莉以惊人的毅力承受着亲人对她的责难。因为她心里清楚,大家想竭力帮助她,把她拉回到从前的世界里,继续过那种单纯而快乐的生活。可是办不到呵,米莉的心早已注入人的思想和情感,想摆脱何其难也!那天,三黑哥靠一身的蛮力把她推入黑乎乎的烂泥坑里。她忍不住号啕大哭,她绝不是为了漂亮的衣裳弄脏而流泪,她伤心的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理解自己?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猪妈妈说,你们别再为难她了,由她去吧。

      淡淡的一句话充满了失望和厌倦之情,也将米莉和猪的圈子彻底隔绝。米莉心如刀绞,她想申辩,想解释,可是有谁能听懂她的片言只语?你见过猪与人进行交流和沟通么?

      亲人的冷漠倒在其次,而善良的女主人也开始讨厌米莉了。她每次喂食时都会用铁勺敲打米莉的脑袋,一边咕哝着:“你怎么光吃食不长膘?别的猪滚圆滚圆,你蔫不拉及的像秋后的干茄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号猪!”女主人的态度使米莉的处境雪上加霜。小院的畜生们别的本事有限,但见风使舵,落井下石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却玩弄得娴熟无比。白脸猫瞅个空子就叼只老鼠到米莉面前炫耀一番;矮胖的芦花鸡太太产子后总不忘对着猪圈报告几声;米莉最敬重的黑山羊和大黄牛惟恐惹火上身,旗帜鲜明地同米莉划清了界限。最可气的是大笨狗,他把偷吃玉米棒子的嫌疑指向了米莉,尽管后来证明纯属子虚乌有,但贼的名声竟然变成了铁帽子,而且谁都深信不疑。

      米莉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无用的蠢猪,偷嘴的蠢猪,乖乖地呆在一边去,我们看到你就心烦。米莉也希望自己能静静地趴在某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从幻想的国度里寻求慰籍。可惜这点小小的奢望根本无法实现,总有一些势利小人趁机捣乱,折腾得米莉头昏脑胀。

      幸好老天爷还没有忘记赐给黑夜。当繁星挂满天幕,米莉很高兴能有一段静谧的时光归自己慢慢享用。有时,她感觉身体变得轻盈飘逸,跟随打着灯笼的萤火虫一同在沾着露水的草尖上盘旋。若是真能有一对翅膀就好了,哪怕是薄薄的蝉翼呀。有时,流星从天际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她急急忙忙去许愿,据说这样可以实现心中的梦想。快说出来吧,怎么还没想好呢?让人急死了。更多的时候,她想象着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拉着她,穿行于茫茫的风雪之夜。那个人是什么模样,来自何方,她都没有想过,她只想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万一手松了,她就又跌落回冰冷的庄院。她总忘不了神对她说的话:“可怜的小东西,你在人生的荆棘路上能觅到真爱。当你将一颗心完完全全交给你挚爱的人,他的思想也会脱离猪界,同你合二为一。我在这里先祝福你们了。”难道真的会有一个相知相爱的人在前面的某个站口等着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是飘渺无影?

      

      3.庄院里新加入了一位尊贵的成员——来自丹麦的长白种猪。他不仅单独享用一间宽敞、整洁的带有阳棚的猪舍,而且餐餐吃的是令人眼馋的金黄的苞米。当然他有充分的理由享受这些高规格待遇:一身乳白色的毛光滑得像搽过油一般,体格魁伟健壮得让任何一头大肥猪都自惭形秽,更重要的是,主人为引进他耗费了不少的金币。从这里你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总是那么蛮横自大和目空一切。他从来没有认真搭理过他的邻居们。尽管如此,猪婆猪姐们仍然把所有的溢美之词毫无保留地呈献给他。她们热烈地崇拜着他,景仰着他,无时无刻不在热切地期盼同他在一起,可惜这样的机会太少了,每周主人只会挑选最健壮的一位跟他交配。幸运儿的骄傲自不必说,轮不到的只有满腹忧伤地把希望寄托于下一次。

      我们的米莉同样不能免俗。自她看到长白种猪的第一眼起,就深刻领悟到什么是“一见钟情”。她在心里不止一次地感叹:管天管地又管生死情仇的上帝应该是忙得焦头烂额,怎么舍得花费精力把长白塑造得如此完美?他无懈可击的身材,充满阳刚力量的风骨,优雅高贵的行姿,无一不让人心醉神迷。当然,他好象过分傲慢和蛮横,目光中透露出的睥睨万物的神色,深深地隔开了他与众生的距离。其实这正是他的优点啊,他怎能与身边这些摇头晃脑贪吃爱睡的蠢猪相提并论!

      于是,在米莉静夜必有的冥想空间里,长白成为绝对的主角。他能抵御世间的风雪,冰雹,流言,嘲弄,偏见,嫉妒……他似乎无所不能,战无不胜。每次他驰骋云端虎虎生风的雄姿,一定是天际最绚丽的一道风景。米莉哪里敢奢求他的垂青和爱恋,这简直就是一件遥不可及的梦想。要知道猪舍里即使又跛又瞎的猪,也不肯正眼瞧她一下。米莉只求能化作一阵清风,一团薄雾,或是一只飞蛾,能悄悄缭绕在他的身旁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猪固有的惰性使它很难长时间保持对某物的关注。因而,大多数猪婆猪姐对长白的新鲜感逐渐趋于平淡。但米莉不同呵,她的心已换作人心,有着与人一样丰富细腻而持久的感情。她对长白的爱非但没有消减一分,反而与日俱增。她用唾液在飘落的梧桐树叶上写过无数的情书,每一封都是关于对长白的思念和爱慕。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这些信始终没敢投寄过去,最终被其他猪践踏成一堆堆烂泥。

      米莉仍旧锲而不舍地在树叶上书写着爱意。写累了,就会趴在矮墙上,热烈而专注地注视着长白的一举一动。长白偶然的回头一瞥,会使她激动得全身发颤。她的心不止一次地呼喊:长白,长白,我爱你。

      长白能听到吗?瞧,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踱着方步向自己走来了,方向丝毫未错。米莉惊喜得几乎不敢相信。长白走近墙跟,抬头仔细地打量她,很长很长时间不说话,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骨肉,直抵她的心灵深处。她太紧张了,掌心渗出点点汗水。幸福来得过快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呀,满腹的话儿该先说哪一句?

      突然,蔷薇枝上的芦花鸡太太发出细碎的警告声:“咯咯嗒,咯咯嗒,米莉是只怪异的猪。”这句话不亚于一记闷棍,打得米莉脸色惨白。她实在不想给长白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

      长白继续歪着头审视着米莉。

      芦花鸡太太抓住机会大肆攻击:“咯咯嗒,咯咯嗒,米莉是只偷嘴的猪,米莉是只放荡的猪……”

      “滚——”长白的怒吼声虽然低沉,但足以震慑芦花鸡太太闭上她的臭嘴,她悻悻地呼扇着翅膀扑啷啷飞走了。留下我们的米莉耷拉着脑袋,久久不敢抬头:哪个多情少女不想展示他美好的一面?可是从今往后,我那令人讨嫌的形象必定在长白的心底扎根生芽,他怕是再也没心思理睬我了。在漫长而痛苦的生命旅程中,谁将是我支撑下去的精神支柱?……香,好香的味道。米莉微微睁开双眸,发现矮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煮熟的山芋,还有几分温热呢。

      ——哦,长白。

      

      4.如果你认为长白和米莉的爱情从此走上康庄大道,想法未免过于简单和不切实际。长白尽管属于猪类的佼佼者,但毕竟尚未开化,他同米莉的心智情感不可同日而语。他对米莉的关心纯属优越的心理作用及本能的力量驱动,何况主人赐给他的食物总是多得吃不完,偶尔分给米莉一点残羹剩饭,换来对他的感恩戴德,所带来的满足感是过去没有感受过的。至于米莉留给他的印象如何,他从来没有深想过。

      再者,身为种猪的长白,其职业特点也决定他不可能把注意力持续放在米莉身上。每周他都要接纳一位“新娘”交配。这是他的工作职责,他必须不折不扣地完成。因而好长一段时间,他几乎忘记了米莉的存在。直到有一天,他收到米莉的几片桐树叶,才记起好象有这么个邻居。他的反应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他首先言辞激烈地斥责米莉,然后毫不客气地把那些桐树叶用长嘴扫进垃圾仓,最后他一再警告米莉不要打扰他的正常生活。善良的读者,请别谴责长白的薄情寡意。我在前面说了,他本就是一只尚未开化的猪啊,他怎能读懂每片桐树叶浸含了米莉彻夜无眠的情意。他秉承传统的欧洲血统和观念,不容许生活环境被弄得乱七八糟。他希望他的空间尽可能保持相对的洁净和高雅。

      米莉的想法呢?

      过去她对长白的爱存有盲目崇拜的成分,(或许也有急于摆脱自身困境的功利心),而且仅仅局限于长白迷人的外表。但现在,拂去表面的浮华,她更愿意把他当作古道热肠的邻家大哥来爱恋。这份爱,不再像梦幻一样不可触摸,也不再像朝露转瞬间化为乌有。她要追求一种踏踏实实的可信赖的爱情。于是,她鼓足勇气,一连向长白发出五封求爱信。米莉,难道你忘了?长白与你并不像现实世界中那样只隔着矮矮的土墙,而是横亘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鸿沟从本质上说其实是人与动物之间的鸿沟啊!

      米莉说,我可以等呀,看,寒夜迎来喷薄而出的红日,冰雪化作淙淙流淌的溪水,春花变成了枝头累累硕果……大自然的一切什么不是在变化?长白终究会清醒的,终究会发现他身后有一往情深的米莉。

      米莉,你说的没错,等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谁也不能断言时间背后的结果,可是……你,你不能等哟,你不思饮食,日渐憔悴,已经让主人忍无可忍。他们成筹划着把你卖给乌山农场。从此你和长白天各一方,将永远难有相遇的那一刻,更别提相知相爱厮守终生了。

      米莉平静地说,我早已知道,主人窗前的窃窃私语一字不差地落到我的耳里。对于这样的结果,我也是无可奈何。你放心,我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5.离别的日子说到就到。那天,阳光明媚,碧空如洗,乌山农场主亲自乘马车接米莉。

      猪妈妈说,孩子,别忙了,快跟着新主人走吧。

      这两天,米莉一直埋头写信。桐树叶早就用光了,不得已,米莉低脸下气地央求树上的火狐狸,飞过的红嘴鹤,墙头的金毛鼠,放牧归来的牛大哥,甚至是串门偷情的白斑点狗。她一遍遍地央求他们给自己多找些信纸让她使用。大家似乎都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桃叶,刺玫瑰叶,大叶杨叶,车前草叶,柳叶……纷纷扬扬如雪片落到米莉身上。米莉来不及道声谢谢,继续紧张而忙碌地写啊,写啊。她到底有多少知心的话儿想要倾述?她想留恋什么?痛恨什么?又憧憬什么?这样做又能挽回什么?不,这些话她都没有写。如果你肯上前翻一翻这些数不清的情书,或是能读懂它的话,就会惊奇地发现每片叶子上,不管大的,小的,宽的,细的,碎的,花的……都重复着同一个名字:长白长白长白长白长白长白长白长白……

      这项浩大的工程几乎掏空了米莉。她全身轻飘飘的似一张纸,又似一片枯叶,风儿一吹也许就能吹到天边。累,真累,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困倦向她袭来。她说,今天我无论如何要支撑住。她虔诚地举起一片树叶,轻轻地投寄过去。接着第二片,第三片……他总该有一封能读懂吧?猪哥猪弟们也加入了投寄的队伍。无数的树叶连同猪的口水,圈里的泥沙,飞扬的尘土一起排山倒海般地涌向长白的猪舍。米莉听到了长白愤怒的咆哮声和最恶毒的诅咒声。她的心如秋水一样平静:长白,你可以怨我恨我,但是你不能阻止我向你表达爱的情意。何况今后你恐怕再无怨恨我的机会了。米莉伤感地投寄出最后一片树叶。

      女主人亲自为米莉套上绳索,轻声说:“乖,跟我走,这儿的生活并不适合你。”

      ——亲爱的女主人,自我出生后一直得到你无微不至的照料,无法开口的我不知该怎样向你表达我的谢意。

      女主人爱怜地说:“乖,快走吧,你很快就有一个新家。”

      ——可是,可是,我还想有一个机会对我所爱的人说最后一句话。

      女主人说:“乖,时间不早了了,别让乌山农场主等得不耐烦。”

      米莉猛然挣脱绳索,在女主人惊愕的尖叫声里跃过矮矮的土墙,直奔到长白的面前。长白的心里本就对米莉窝满了火,此时受到米莉横冲直跨的刺激,潜伏已久的兽性像火山一样爆发。他毫不客气地践踏着米莉,一边张着大口恶狠狠地咬向米莉的厚鼻,脸颊,长耳……殷红的血,飞溅的猪毛,扭动的躯体,狂舞的树叶,让小院的动物们看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让痛苦的折磨来得更猛烈些吧。死在爱人的手里永远强过麻木的行尸走肉。失去了生活的追求和爱的目标,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长白,如果我随风而逝,你一定要留下一枚树叶,那是一个不幸少女留给你的最后纪念,信上的每一笔,每一划,我都是在用自己的灵魂书写啊!长白,让我最后一次对你说,不仅仅是你,让我对掌握着我们命运的神说,对天和地说,对广阔浩渺的宇宙说大声的宣誓:

      ——长白,我爱你!

      米莉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叫声,这叫声震耳欲聋,直冲九霄。宁静的庄园顿时变得毛骨悚然。

      就在这一刻,长白的心智豁然开启,猪性的空间逐渐被人性填充。神的预言应验了!长白惊异地发现,那些原来令她憎恶的树叶,此时竟然是那么迷人,而且每片树叶上都赫然写满了他的名字。这些名字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着永不褪色的光芒。

      长白的眼里第一次溢满了泪水。

      

      6.祝福米莉。

      祝福长白。

      米莉和长白的爱情之花在凄风苦雨之后终于绽放。此时此刻,无论是谁,看到两条猪幸福地相拥相傍亲密无间,心底都会禁不住荡漾起阵阵温暖的热波,都会毫无杂念地衷心祝福他们两个白头偕老,天长地久。乌山农场主也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不无遗憾地表示,米莉受的伤太重了,他不能保证能养活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女主人也没有强求。她请来镇子上最好的医生,为米莉敷上厚厚的药膏,再缠上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米莉被安排进内舍疗伤。这里有顶棚,有镂花的窗户,有干净的细软的沙子。女主人在每餐的主食里,特意给米莉加了一勺烤得喷香的青稞面。这样的结局真好,我们可以暂时不必为这对命运多歼的苦命鸳鸯忧心忡忡。

      过去米莉常趴在矮墙上,眼望欲穿地等待长白的出现。如今,矮墙上的主角换成了长白。他焦灼地向内舍张望,迫切想了解米莉的伤势如何。好事的尖嘴猪跑出跑进,不断地报告长白的痛楚和忏悔。米莉怎能不知道呢?但是她现在还不想马上出去。当然,这决不是她矫柔造作,更不是心存怨恨借机报复。她在等待,静静地等待夜晚的来临。她希望在一种不被任何外力打搅的氛围里尽情地倾吐心声。

      夜,在情人的眼里总是姗姗来迟。栀子花香暗暗浮动,蟋蟀轻轻地拉着琴弦,月儿撒下淡淡的朦胧的青光。这是一个多么适宜谈情说爱的夜晚啊。米莉的伤再重,也不敢辜负这难得的美好的时光。她忍住钻心的伤痛,艰难地一步一步挪出内圈,还未进外圈,就看到矮墙上有一个黑黑的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那身影一动不动,宛如水粉画里的动物剪影。米莉低低地呜咽道:长白,你……长白激动万分,他顾不得庄园的禁忌,敏捷地跃过矮墙,像箭一般蹿到米莉身旁,与米莉紧紧相拥而泣。

      月儿姐姐,你为这对心上人蒙上纱巾吧。

      蟋蟀妹妹,你以后再继续弹奏好吗?

      还有,亲爱的读者,咱们也不要为了满足一时的好奇心而偷听那令人心碎的情话。我们共同营造一个私密的空间,让米莉和长白心无旁鹫地尽情倾述。现在,他俩的魂魄都已脱离猪界,能像人一样通畅无阻地交流,因而我也就不用再多费笔墨去揣摩外表背后的心思。

      甜味儿短暂,苦味儿悠长。长白和米莉还没来得及吮吸爱情的甜蜜,就被现实无情的冷风吹进痛苦的深渊。

      首先是长白陷入矛盾的旋涡之中不能自拔。他的职业身份是种猪,每周必须为一只母猪配种。过去他很乐意干这种活,不仅能满足旺盛的生理需求,而且能得到主人的额外嘉奖。现在不同呵,米莉已经实实在在地出现了。他对米莉真正产生爱意的时间跨度不过几天工夫,但爱情的纯度不能用时间长短来衡量。如果真有透视爱情的仪器,你会发现长白对米莉的爱已深入骨髓。正因为爱得太深,当他照例迎娶一位位“新娘”时,才格外痛苦与自责。

      是背叛米莉?还是背叛主人?莫分几千年的古老定律“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同样适用于猪?背叛米莉,他绝对做不到,除非又把灵性的魂魄还给神,退回到原来浑浑噩噩的生活状态;背叛主人,他几乎从未想过,他不是一个独立自主的猪,他依附于主人生活,失去主人的支持他会轰然倒塌。长白,你该怎么面对这两难选择?智拙的我至今没有想出一个明智的解决方案。

      长白违心地强迫自己与其他猪女人做爱,想象着身下扭动的软躯就是米莉。起初这种方法还比较奏效,能够比较顺利地完成工作任务。可是当他重新会晤米莉时,虽然米莉没有说什么,但那哀伤的眼神刺痛了他的心。他知道自己再不能自欺欺人,因为他始终感觉到头顶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拷问着他。于是,他生平第一次拒绝配种。主人以为他累了,暂时没有精力接客,只好作罢。轮到第二次,他又坚持自己的立场,结果就碰到了墙上。男主人暴跳如雷:长白,我们为引进你耗费了所有积蓄,吃喝住行各方面从不敢怠慢你,你怎么就不知道回报呢?心细的女主人敏锐地感觉到长白的异常可能与米莉有关,她建议丈夫把矮墙筑高。

      一道高大坚固的石灰砖墙彻底把米莉和长白隔开。相爱的人从此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长白每天狂躁不安,试图靠着一身的蛮力拱倒高墙。在猪的世界里,他是王者,可是面对人类最简单的防御工程,他显得多么无能、愚蠢和不自量力。无数次的努力只能证明他的滑稽可笑。后来,他可能明白了这一点,于是,他绝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米莉,你总该听到了吧?为什么我们爱得这么难,这么苦?如果今生不能相见,我的白天将永远失去光明,黑夜将更加寒冷!……风中,灰土雀捎来米莉的信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虽说同属于猪类,米莉和长白的性情大相径庭。同样是遭受到生活的压迫,米莉采取的态度是逆来顺受,有泪往肚子里咽;长白则暴烈如火,压得越重,他的脊背挺得越直。米莉时常担心他绷到一定极限,弦就会断成两半。

      长白继续同主人反抗。原来他还心存歉疚,毕竟自己有错在先,没有完成应尽的职责。随着惩罚的加剧,一步步激发了他的逆反心理:尊敬的主人,我们扯平了。你既然残忍地剥夺了我仅有的一点幸福,那么我就没有义务自责自惭,也没有必要再对你和你送来的“新娘”彬彬有理了。

      ——矛盾终于在这一天爆发。主人满怀希望地牵来镇长的宠物猪“花花”,长白像头发疯的狮子,丝毫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把“花花”咬得遍体鳞伤……

      从表面上看,米莉这一段时间过得风平浪静,然而她的心无时不在承受着尖石利刃的摧残。过去,她觉得苦,只不过是无法忍受小院动物们的冷嘲热讽,其中顾影自怜的成分居多。而今,她和长白共同抗争的对象换作了天地间最强大最自负的用两条腿走路的生灵。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万物俯首称臣,他们谈笑之间让你上天堂或是下地狱,他们冷酷无比地把一切阻碍力量灰飞烟灭。当然,他们肯定不会相信动物之间能产生至死不渝的感情,假设你非要强迫他们相信,那么,结局不外乎是他们嘻嘻一笑之后如撕破一片枯叶一样把这份感情撕成碎片。

      “啪——”一记清脆的声音响起来,震得空气嗡嗡作响。那是抽向长白的皮鞭,也是抽向米莉心房的皮鞭。米莉闭上了眼睛,可她仍然看到了,看到了鞭声过后长白皮开肉绽,看到了带着腥味的鲜血四处喷溅,看到了长白痉挛扭曲的面庞,看到了主人慑人魂魄的表情……这一幅幅恐怖的画面重叠交织在一起,连同那一记记响亮的皮鞭声,简直要把米莉逼疯。

      ——心爱的长白,如果没有我,你至今一定还生活在单纯快乐的世界里。我从未想过,我给予你的爱竟和美丽的婴粟花一样恶毒,或者,它本来就是伊甸园的一枚禁果,我们偷尝了它,从此就陷入万劫不复的炼狱之中。你知道吗?我后悔了,早就后悔了,我情愿从来没有爱过你。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头也不回地远去乌山农庄。那份爱的伤痛,我可以独自品赏,要么干脆丢在风里,烂在土里,化在水里……无论哪一种结局,都要强过现在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哎,说什么都已经迟了,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愿跪在你的脚下,带着最深的忏悔请求你赐予我最严厉的惩罚!

      雨点般的皮鞭声戛然而止,随即响起主人气急败坏的宣判声:“马上送到屠宰场,一刻也不许停留!”

      

      7.故事讲到这里应该结束了,我们为一只猪牵肠挂肚心碎肠断太不值得了。不过,我还是为那只勇敢的粉红色猪罗嗦几句。

      米莉趁乱逃脱庄园,循着长白遗留的气味寻找到屠宰场。这里挂满了一扇扇切割好的猪肉,究竟哪一个才是长白的?米莉迷茫了。

      神出现了:“米莉,你受苦了。”

      沉默。

      神说:“为了补偿你今生的苦难,我将让你转世为人,你高兴吗?”

      沉默。

      神说:“你想再见到长白吗?我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沉默。

      神长叹一声,准备离开。

      米莉突然开口:“我不想做人,人的世界更苦。如果有来世,就让我做一只纯粹的单纯的快乐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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