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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04 天使的眼泪引子 这一刻,电脑屏幕的这一端,只剩下如窗外夜空般黑暗的沉寂。 电脑旁的台灯发出柔和却微弱的光,照着屏幕前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似乎睡着了,头歪向一边。皮肤的苍白在冰冷的空气中更显突兀。 屏幕上还闪烁着QQ上的头像。刚刚聊天时打上去的戏谑的文字还留在对话匡中。还没有发出去的文字在打者的手垂下的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意义。而屏幕的另一边,还有一个人正耐心地等待着。 一双眼睛,在苍茫的夜空中注视着。从她开始聊天时就一直注视着。而现在,那双如宝石般湛蓝的双眼中,有的只是一汪碧水。于是,在强忍后还是划落了的,是深不见底的忧伤。 屋外,开始下雨了。 一个只有那双眼睛的主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划破星辰的光辉。 “你已经失去了资格。还有两个选择……” 那双眼睛轻轻地闭上了。然后是一阵羽毛拍打的美妙声音。 键盘的敲打声又入夜了。那双刚刚垂下的手突然像获得了新生一般,渐渐红润灵活起来。 那双眼睛消失了,不再有那宝石蓝。 可是,直到很久以后,那双眼睛的主人仍然清晰地记得屏幕上的文字。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你希望我怎么办?” “记得常常来看我,不要忘了带上我最喜欢的伯利恒之星。”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要求得不多,只要能够有人陪我就好。” “你相信来世吗?” “当然相信。如果有来世,我希望不要像今生这样。为什么这样问?” “如果命运真的那样捉弄你,那我会陪着你,直到没有来世。” …… 一 个人档案 姓名:莫晓雅 性别:女 年龄:16 所在班级:高一(一)班 其余:不详 这是储存在S高中电脑中的唯一一份内容简略的档案。奇怪的是,这所以拥有最厉害的侦察组闻名的学校,在不废吹灰之力调查出今年所有招收的学生的背景的同时,却不得不为这个女孩苦恼。因为他们想尽了办法,而能够找到的资料也就只有上面那么多。 然而,经校方领导决定,这个人却是不能不要的。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 “大家好,很高兴能和你们同班。我的名字叫莫晓雅,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 明朗的微笑,让窗外的阳光都失去了绚烂。 讲台下的同学全都直愣愣地盯着这个黑发过肩的女孩。心中所想的只有一句感叹:这个人怎么能够长得那么漂亮! 确实。她,莫晓雅,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子,小小的嘴巴,是典型的美人坯子。而真正让她被看过她的人称为美女的原因,却是那双眼睛。那双湛蓝色中有着一汪碧水的眼睛。很多人都以为她戴了隐形眼睛或是其他的什么。“但事实上那是纯天然的。”欧阳枫总是开玩笑的大声说。而这时就一定会遭莫晓雅的一个暴栗。 在此解说一下,莫晓雅和欧阳枫是初中的同学,还是同桌。都以不错的成绩考入了这所重点高中。值得一提的是,莫晓雅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绩拿到入学通知书的。他们简直可以说是很有缘分了。进入同一所高中,同一个班,而且又成了同桌。难以想象的巧合一件又一件地发生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位漂亮的女孩在一夜之间就成为了S高中的又一神话,被众男生追捧却又遭众女生嫉妒的对象。当然不仅是因为莫晓雅同学既是美女又是才女,而是因为她在一天之内搞到了S高中的两大帅哥——欧阳枫,翼轨。 二 “今天下午学生会要开会,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莫晓雅一脸歉疚地说。 “没事。反正你们两个家伙都是以事业为主的,从来都不管我!”欧阳枫把脸转向窗外。他并不是生气,只是不希望看到她歉疚的表情。似乎还有另外一些什么。 “晓雅,再不走就要迟到了。”翼轨的声音从教室外传来。他和莫晓雅一样是学生会的顶梁柱。高一年级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入选了。这似乎又是另外一种缘分。 “那,枫,再见。”莫晓雅说着,转身跑了出去。留下走廊上空落落的回声,还有教室中唯一的一个人。 “都走了,都走了。烦死了!他们两个老是这样撇下我一个人。”发完牢骚,欧阳枫愤愤地背起书包。已经不知道是开学以来的第几次了,一个人回家。 以前都是莫晓雅陪着,因为他们家住的还算近,而且也顺路。自从上了高中,自从那个翼轨出现,她就不怎么和我在一起了。好烦呀,为什么我就没有他优秀呢?欧阳枫懊丧地摇着脑袋。 夜,越来越深了。 “枫,你怎么了?怎么没精打采的?”一下课,莫晓雅就靠了过来。“你昨天是不是又熬夜了?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那么累!你最近越来越不听我的话了,你怎么能……” “够了,你烦不烦啊!就知道一天说个不停。能不能不要摆出一副高别人一等的姿态。走开啦,不要来烦我!”欧阳枫忍无可忍地大声吼了起来。 明明就已经不再管我了,现在又跑过来。你以为你是谁!我才不要听你的! 然而,在刚刚说完以后,他立马就后悔了。 莫晓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像钉子被砸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定格在那里。她愣愣地看着他,看得他都有些不自在,有些心虚。但是,他拉不下面子。既然话已经说出口,就没办法收回来了。要做就做到底,反正是你不对在先。 欧阳枫想着,露出一个冰冷的嘲笑:“怎么,还不走。这么喜欢赖在这儿?好,你不走我走!” 他正欲起身,莫晓雅伸出手拦住了他。 “不用,还是我走吧。既然你那么不想见到我。” 最后一句话说的很轻,但欧阳枫还是听见了。他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她,不,是很对不起。 莫晓雅有些落寞地走出了教室。身后投来了无数道嘲笑和鄙夷的目光。 一双眼睛,在教室的某个角落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那眼中,有着哀伤。 三 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 莫晓雅怎么也想不透,她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她本来以为欧阳枫只是一时地生气,只是因为她没有陪他回家而一时地发脾气。可是,他竟然…… 早上的时候 “早,翼。”莫晓雅习惯叫他翼,因为以前的一个朋友也叫翼。 “你早呀,晓雅。”翼轨永远是那么沉稳,那么彬彬有礼。“欧阳的气消了吗?” “你也听说啦!好丢脸!”莫晓雅垂下头,但翼轨知道她是为了掩饰眼中的忧伤。 “他真不该无缘无故对你发脾气。” “是我的错啦。最近太忙了,没时间陪他。”那个单亲家庭的孩子,需要更多的温暖呀。 “你总是这样,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也承担了。这样很容易受伤的。”翼轨叹息似地摇摇头。 “没事的。我想他现在应该好了。他生气从来都是三分钟就忘了。” 他们停好车,一起朝教学楼走去。 “嘿,翼,晓雅。”一个爽朗的声音从石子路旁的花园传过来。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刹那,莫晓雅心中的高兴与兴奋不言而喻。然而,在她看到欧阳枫的下一秒,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叫苏小落,怎么样,很可爱吧!”欧阳枫坏坏地笑着,在那个笑容中,莫晓雅看不出什么玩笑的意味。他身旁的女孩被他那么一夸,瞬时红了脸,羞涩地低下了头。 相当漂亮的女生。莫晓雅心中感叹,却忘了自己明明比她更漂亮。她现在眼中只有欧阳枫和那个女生。她看着他们说笑,看着他们打闹。然后看到的,是她最不能接受的,欧阳枫眼中浓浓的温暖与爱怜! “晓雅,你到哪儿去?”翼轨朝着独自一人跑走的莫晓雅的背影喊着。声音回荡在清晨校园的高高的苍穹中。 为什么要跑?是呀,不跑还能怎么样?我无法面对那样的情景,真的,没有办法…… 一个中午都没有看到莫晓雅的人影,欧阳枫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翼轨皱着眉头,独倚在窗前。还是去找找吧。他告诉自己。 这个时节,腊梅已经开花了。满园子的清香。 腊梅树下,一个长发过肩的女生静静地坐着。她看起来好柔弱,似乎,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 原来在那儿!翼轨终于找到了莫晓雅。 “晓雅,一个人在这干什么呢?”他笑着走了过去,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莫晓雅的整个身体抖动了一下,然后翼轨看到一道水珠沿着弧线飞落。莫晓雅迅速地起身,背过头去抹了抹眼睛。然后转过来送了个大大的微笑给翼轨:“这的腊梅好香!原来腊梅闻多了真的会流眼泪。我以前还不信呢!” 翼轨看着她,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她。一时间, 两人竟都保持着沉默。 风拂过,满园清香。 翼轨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莫晓雅脸上还残存的泪痕。莫晓雅在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一直愣愣地。似乎想起了什么。 “以后别为了验证这种东西就一个人失踪,还跑到这里来流眼泪。你没听说过女生的眼泪是很珍贵的吗?”翼轨怜惜地说。 “珍贵?为什么呀!”莫晓雅一脸茫然。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坏坏地笑了。 “你什么时候也变成这样,讲话讲一半!”莫晓雅假装生气。 和他在一起,真的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幸好瞒过去了。她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放学后。 “欧阳,你能来一下吗?我有事想和你谈谈。”翼轨趁着莫晓雅不在,叫住了正在收拾书包的欧阳枫。 欧阳枫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阳光青年,没有拒绝。 操场上。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翼轨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答案。 “什么怎么想的?”欧阳枫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我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就不要绕弯子了。我是说苏小落。” “她?怎么了?我觉得她挺好的。”欧阳枫冷冷地回答。 “那晓雅呢?她怎么办?”翼轨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她?好象不管她的事吧!” “你难道不知道她喜欢你?!” “喜欢是她的事。”显然是被问烦了,欧阳枫以结束的口吻继续说:“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是不会喜欢她的。那种人我看了就讨厌。你应该庆幸我现在还忍耐着和她当朋友。哦,对了,你不是喜欢她吗?难得还会有人喜欢她,那我干脆把她送给你好了,你觉得……” 欧阳枫的话还没有说完,翼轨的拳头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欧阳枫倒在了地上,灰尘扬起在空中。 “这是给你的小小的教训。知道吗,我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口是心非的人。希望你不要再伤她的心了。否则,下场会比以往的惨很多!”翼轨说完,潇洒地扭头,走入了夕阳的斜晖中。 欧阳枫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尘土,脸上的痛还在继续折磨着他。他却一直在想翼轨所说的以往的下场。 四 蓝色的日记本敞开着,帅气的青年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我明明是喜欢她的。可是,我真的看不惯她和翼在一起。我知道,那只不过是工作和学习上的需要。可是,可是我真的很不爽!是真的伤了她的心吧!听说她今天好象哭过了。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我只是想气气她,让她多关心我一点。这一点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今天翼的一席话让我知道她真的是喜欢我的。可是小落并不是我喜欢的人呀!只是和我有着同样的遭遇的人罢了。我只不过是把她当作妹妹而已。她怎么就和我一样喜欢吃醋呢? 我该怎样向她解释呢?我开不了口呀!可是我不能再伤害她了,感觉已经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算了,她总有一天会了解的。以前不也是她先开口的吗?这回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别再想了…… 莫晓雅今天一天都在发愣。 昨天,在欧阳枫和翼轨说话的时候,她就躲在那棵大榕树后,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能相信,枫竟然会说出那样的话,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上完晚自习,莫晓雅实在是不想回家了。索性到操场旁的看台上去坐坐吧。她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刚走到阶梯上,就听到风中传来了阵阵耳语。她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然后突然感觉到的是周围的空气全部都冻结了。 欧阳枫和苏小落肩并肩地坐在看台上。他们兴高采烈地在说着什么。这时夜晚的温度开始下降,欧阳枫脱下外套,轻轻地披在了苏小落的身上。苏小落似乎说了什么,然后,然后,最不愿发生的事。欧阳枫温柔地把苏小落拥入了怀中。 莫晓雅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世界对于她来说变得无比得冰冷。眼泪不由自主地又涌了上来。然而她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来。欧阳枫和苏小落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 莫晓雅转过身,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你知道你的眼泪有多么得珍贵吗?所以不能哭。虽然她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眼泪会珍贵,但她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 汹涌的泪水渐渐下去了,是的,真的本来已经下去了。可是,当莫晓雅转过身,当她看到站在她身后的翼轨,当翼轨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时,她哭了,真的哭了。 泪水无声地划落。 翼轨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看她哭。以前只是听过。她的眼泪在传言中应该是很美的呀!可是现在亦不过是冰冷的水滴而已。 翼轨轻轻地抬起手,拭去了莫晓雅脸上正在划下的泪。然后,他牵起她的手,离开了那里。 公园里有一棵很美的樱花树,只是现在还不是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桠,有些难看。 莫晓雅和翼轨靠着树站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莫晓雅首先打破了沉默。 “那天,你和枫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恩,我知道。”翼轨轻声说。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莫晓雅相当地诧异,当时她明明藏得好好的,而且也没有弄出什么响声。 “如果是以前的你,应该也能知道吧!”翼轨用感慨回答。 “以前的我?”莫晓雅轻轻地嘟哝着,既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以前……” “你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假装忘了?”翼轨转过头失望地看着她,“我是翼呀!” 这一次莫晓雅真的是吃惊不少。 “翼,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先前的吃惊因为想到了一个重大问题而转变为担忧。 “是他让我来的。他说你还没有做出选择。”看着莫晓雅不说话,翼继续说:“这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吗?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傻傻地付出呢?” “不,他只是,他只是在生我的气而已。等他的气消了,一切又都会恢复到以前那样。一切都会好的,我相信他。他曾经答应过我的!”莫晓雅激动地想澄清这整件事,想让它看起来不是背弃。可是那理由似乎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因为那个承诺并不是给她的。 翼轨突然抓住了她的双肩。 “不要再骗自己了,他根本就不值得你爱。跟我回去吧,回到以前那样难道不好吗?他说了,只要你肯回去,以往的事他都可以不追究。求你了,跟我回去吧,娅茵儿。” 听着翼叫出昔日自己的名字,莫晓雅愣住了。 确实,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有,也不属于我吧。可是,这样不会遗憾吗?应该会吧,所以…… “翼,我可以答应你回去。”看着听到这句话眼睛突然一亮的翼,又补充道:“只是,能让我再试一次吗?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喜欢我。可以吗?” 翼看着她,看着她蓝色的眼眸中深深地渴求,他心软了。于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五 一张纸条。 时间,地点。 她约了他。 那个地方,是她好了以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当时是盛夏,还有许多浓密的绿荫。可是现在,只剩下飘零的叶了。 他们面对面站着,这时候夜的华采已经蔓延开来。 莫晓雅看着他,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他。似乎要把他完整地烙印在心中。 沉默,依旧是难耐的沉默。 莫晓雅了解他。他是个害羞的男生。所以一直以来,她都不知道他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感觉。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问出来。已经没有机会了。 “枫,今天约你出来,只是想知道一件事。”她看着他。而他的目光却有些躲闪。 没有得到拒绝的回答,于是她继续说:“能够告诉我吗?” “你说来听听。”他终于说话了,却是这句让人失望的含糊其词的话。 “我们认识也已经很久了。能不能告诉我,你,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这句话达到的震撼效果可能只有欧阳枫一个人能体会的到。 在来这儿之前,他一直都以为莫晓雅这回找他一定是为了苏小落的事。所以他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告诉她他和苏小落根本就没什么关系。可是,没想到她问的却是这个。他该如何回答? 长久的沉默。 “枫,告诉我,有没有喜欢过?”莫晓雅几近悲伤地问。 “我,我……”欧阳枫真的是开不了口呀! “是曾经喜欢过,还是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还是沉默。 莫晓雅突然发现自己彻头彻尾的是一个大笨蛋。她突然觉得好无力。 “是吗?我明白了。今天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这时,满月的光辉照了下来,照在莫晓雅精致的脸上。忧伤刻满了整张脸。 “我要走了。” “走?”欧阳枫又忽然有了反映,“为什么要走?去哪里?” “离开这里。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欧阳枫看着她,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是的,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翼轨从浓郁的阴影中走出来,邪气地笑着。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欧阳枫大声吼着。然后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在银色的月光中,莫晓雅和翼轨的身后长出了一对雪白的翅膀。那纯色的羽毛拍打着,带动着他们缓缓离地。在月色中开始升上天空。 “这到底是怎么了?晓雅,你们到底在搞什么?不要再玩了!”欧阳枫不高兴地喊着。他不喜欢这样的恶作剧。 “我并不是什么莫晓雅。对不起,枫,我骗了你。”那个长着翅膀的女孩悠悠地说。 “你不是晓雅?你如果不是晓雅,那为什么会长着一张和她一样的脸?那为什么会住在她家?开什么国际玩笑!” “她们有长着一张一样的脸吗?明明就有着不一样的眼睛呀!”翼在一旁插嘴道。 欧阳枫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确实,晓雅以前的眼睛并不是这样的。自从那次以后才…… 女孩看着欧阳枫,叹了口气:“我叫做娅茵儿,是莫晓雅的守护天使。还记得15岁那年的夏天吗?晓雅得了一种怪病,一直都没有医好。” “不,她后来明明好了!”欧阳枫激动地说。 “是,后来她是好了。但那已经不再是她了。”看着欧阳枫迷惑的表情,娅茵儿继续道:“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晓雅在和你聊天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是我附在了她的身上。于是,我就成了她。于是世上再也没有了娅茵儿,却仍然存在着莫晓雅。” “你胡说,这怎么可能!” “看看我的眼睛。它被称为天界的宝石。就算我愿意放弃天使的位置,可它作为象征却会永远地刻在我的生命中。一辈子也离不掉!” 欧阳枫愣愣地站着。他不能相信,绝对不能。 “娅茵儿,该走了。他还等着呢!”翼打断了对话。 娅茵儿再一次凝望着他。“再见了,枫。” 这时候,欧阳枫才醒悟过来。 “不要走。不管你是谁,我不在乎。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求你不要走!” 听到了,终于听到了我一直想要听的话。只是为何心里面却什么感觉也没有。我真的已经又变回天使了。天使就是不应该有感情的。 “你喜欢的并不是我,是莫晓雅。很可惜,我并不是她。” 娅茵儿说完,展开雪白的大翅膀,飞向了发着银光的月亮。她不能再留下了。为了那个人,她抛下了另一个爱她的人。她真的很傻! 欧阳枫怔怔地看着月亮,嘴里喃喃地嘟哝:“不是的,我喜欢的是你。是因为那双眼睛呀……” 六 当我看到电脑屏幕上的文字时,我知道,我已经无可自拔地喜欢上了屏幕那一头的那个男生。来世,是我所向往的。 那个女孩真的很可怜,她一定也很喜欢这个男生吧! 我帮你好了。毕竟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天使落泪,坠入人间。 今天看到了。 那个女孩就依偎在他身边。他们说笑着,很幸福的感觉。 我知道我不应该难过。看到他眼中浓浓的怜爱,我应该高兴才对呀!他终于找到了他所喜欢的人,我真的应该替他高兴才对。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呢? 是呀,我是永远都比不上她了。 她是她自己,有着自己的个性。而我呢?天天顶着别人的躯壳。突然觉得自己很龌龊。 我的眼泪不再是最美的金色了。 我现在只是一个凡人,不,连凡人都算不上。 凡人的眼泪是没有颜色的。 为了他,我失去了翅膀,失去了天使的资格,还有我一直引以为傲的金泪。 没有回报。我真的好傻! 一切都结束了。 该回去了…… 七 娅茵儿坐在云端,俯瞰着大地。 “在看什么呢?”他走过来,微笑着问。 “没什么,只是无聊而已。”她转过头,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他轻轻地拥着她,吻了她。 “翼说等会要去神庙,你也要快点准备一下。” “知道了,你先去吧。”他离开了。 娅茵儿又重新将目光放在大地上。 100年了,一切如弹指一挥。她回到了她一直生活的地方,也不再作什么守护天使了。既然无法爱自己所爱的人,那还不如选择被爱。 那片浓密的樱花林旁,有一座孤坟。 她看着,静静地看着。 “如果命运真的那样对你,那我一定会陪着你,直到没有来世。” 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女生的眼泪非常珍贵。因为,它只会为所爱的人落下。 一滴金色的水滴从天而降,带着一汪碧水的忧愁,落在了那座坟头,落在了坟头那朵伯利恒之星上。 伯利恒之星象征着永恒。 永恒有多远,没有人看得见…… 哭砂一 我想在这个秋天来临之前,写一些文字,一些关于等待和幻灭的文字。这个故事已经属于我很久,我不必进行任何的构思,任由指尖在键盘上恣意的舞动。流出来的字块,支离破碎也罢,浑然成章也罢,到头来,那也只是一个故事。从故事旁边经过的人或长或短的唏嘘,而我,将置之度外。 七月流火,三更难熬。如此酷热的夏,我却盖着厚厚的棉被。在遥远的,遥远的北方,鲜无人知的小山村。我不知道我十多天前要来这儿做什么,好像是在鬼节的前夕,我拎着简单的行李,便平平静静的来了,像是回家一样。 流火的七月,某个夜晚的瞬间,我选择性的失忆。 狂猪在照顾我,我只知道他叫狂猪,是个网名。他说我发烧了,烧得厉害。他在发生过地道战的地方耕种,偶尔也写些胡言乱语的文章。某个夜晚我选择性的失忆时,抱着我的手提电脑不住的颤抖,颤抖。狂猪问我怎么不说话。我抖啊抖啊,打出一行字:我病了,我不记得我是谁了。狂猪说,出门在外,要小心辟邪,这正是个鬼月呢。然后狂猪打出一个地址,说,来我这儿养病吧,很安静,有蟋蟀的叫声和比桌面还要蓝的天空。再然后,当我抖完之后,就只记得狂猪给我的那个地址。狂猪,我和他有过怎样的邂逅或者缘分,让我这样的信任呢? 我什么也想不起了。但是,这一刻我需要狂猪,或者需要他的帮助。我不知道。反正,我就是这样的来到了这个种满了玉米和棉花的平原村庄。 狂猪到20多里外的车站接我。我的标志性的及腰长发,让狂猪一下子就找到了我。来之前狂猪就说,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一头漂亮的长发。我问他,我对你说过的关于我的情况就仅此而已?狂猪说还有很多。 狂猪不狂,一脸憨憨的笑。不知怎么的,就让我想起刚才看到的车窗外庄稼地里成熟了的南瓜。我的吊带长裙子,在夏日午后的宁静村庄飘过时,明显的带出了些许的骚动。狂猪漠视我的不安,兴高采烈的叔啊婶啊爷啊姑啊的招呼。 然后便是在半夜,本来虚弱不堪的我,突然发冷、冒汗、头晕、呕吐,四肢还夹带着阵阵的抽筋。狂猪好像很高兴,说是时候排排毒了,你的身体已经硬撑得太久。原来,对于我来说,所谓的养病就是排毒,所谓的放松就是生病。 二 手机不停地响,幽蓝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奇怪的名字一一“地佑”。虽然我记不起他是谁,可是起这样的名字的人不是很好笑吗?发着高烧的我,耳朵紧贴听筒,可是那边没有声音。连续多次,除了听到手机里面有人呼吸的声响,真的再没有声音。我问狂猪,这个地佑,是我什么人?狂猪有一闪而过的怜惜,嘿嘿的说,那是你的朋友吧,我怎么认识。 狂猪叫我“丁丁”,他说我本来就是叫丁丁。手提电脑里的几个邮件,他们都叫我丁丁。我相信我叫丁丁。有三封信,有三句同样的话:“丁丁,你恨我吧。”落款是“地佑”。我为什么要恨地佑呢? 夜里,许多杂乱无章的梦境,潮水般的袭来。我大叫着狂猪的名字,狂猪啊有人啊,有长头发的男人要杀我,狂猪!他要用明晃晃的匕首刺向我的心脏,红艳的鲜血不住的往外流。而我,竟然感激的微笑!狂猪安慰我说,只要我愿意了,我自然就会想起一切的。但是,失去某些记忆,对我也许是一种福气。 三 我相信了狂猪的话。我享受着这种福气。我学着做一个农夫,我穿着狂猪母亲的粗布衣裳,开起了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轰窿窿轰窿窿,充满希望的田野。我忘记了去追问去回忆。我学会了用柴火做饭,做了满满一桌的菜,五颜六色。狂猪和他的家人对我大加赞赏。狂猪脱口而出,广东菜真漂亮! 广东?我的家在广东?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城在记忆中循溯而来。我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在北方?狂猪的笑暗淡了下去。 地佑,地佑是我的堂弟弟。狂猪吐着烟圈说。你现在的身体,有能力承受你的过去和真相了。丁丁,你不能在这儿逃避一辈子。 什么意思?那个给我发邮件,给我打电话又不说话的地佑,是狂猪的堂弟弟? 我抱着头。很痛。 狂猪拉着我,走到一家院子里,然后走进一个小房间。狂猪说,这是他的房间,你看,那是他的相片。 我不要!我条件反射的叫喊着。 丁丁,面对自己,好吗?狂猪平缓的声音响起。 相片上的那个男人,是地佑。地佑,地佑。我念着这个奇怪的名字,连小腹上的肌肉都扯在一起,怎么这样痛? 地佑有一双像狂猪一样细长的眼睛,却没有狂猪的简单清澈。地佑抱着红色的电吉他坐在高脚椅子上,有傲视一切的表情。有一个长发的女孩,靠在他的颈项,脸上的笑容像一朵春天的花。那是多年前不经世事的丁丁。是的,真的是我。我记得妈妈给我的这张脸,它只属于我自己,独一无二。 我就是从地佑寄回来的这张相片认识你的,丁丁。狂猪说,后来我看到了《烟花》杂志对你的报道,我知道了那个写歌词写诗的女孩就是你,就找到了你网络的联系方式,关注你。因为,我知道地佑是不会在任何一个女孩身边停留一辈子的,尽管他知道你是唯一让他触动灵魂的女孩。不管他伤害谁,但是他不能伤害你。我们都知道你为他付出了许多许多,海水不可斗量那么多。 四 到底是多少年了?那个叫地佑的吉他手,捧着我的脸,情深款款的对我说,等我,丁丁,等我成名后回来接你。我钻往他的怀抱深处,说,不,我不,我要跟你去,陪你一起奋斗。地佑说,我不能原谅我心爱的女人随我漂泊受苦,乖乖的在这我等我。 那个年头北方某个城市,是摇滚的阵地。我讨厌摇滚,可是我爱地佑,因此我也爱上了摇滚。我给他们乐队写歌词,唱红了本地的所有夜总会。然后地佑说他们要到他的家乡北方去发展了。因为爱,我乖乖。我选择了等待,等待衣锦还乡的地佑开着花车来接我。这样的梦支撑着我度过了一个季节又一个季节。 地佑在电话说,丁丁,我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于是,我给他寄钱。地佑在电话里说,丁丁,天冷了,下雪呢,我穿的还没买呢。于是,我给他寄钱。地佑在邮箱里说,丁丁,我不好意思开口,给你发信吧,我是队长,我们的乐器有的要换了。于是,我给他寄一大笔钱。地佑说,警察抓我们了,我没钱办暂住证。于是,我给他寄钱。地佑说,丁丁,我们想办个演出公司,需要很多钱。于是,我给他寄我四处借到的钱。 地佑在电话里一遍一遍的吻我,说,宝贝,这个世界只有丁丁最懂我。地佑不知道,为了他,我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我接了超越身体负荷的稿约,眼睛被电脑射线折磨得不停的流泪。可是,我很幸福。我总是固执地相信,我拥有着这个世上无可比拟的伟大爱情,而我现在正在为它而努力。我信奉生命是一个过程,而守望爱情便是最值得我为之奉献的一个过程。只要地佑的一句:“我爱你,乖乖的等我回来。”我便不懂得埋怨。 五 地佑离开一年后,回来过春节。那几天里他都赖在我的床上不问尘事,甚至不问我是怎么过的生活。他握着我的手,说,丁丁,别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知道的丁丁。然后他用他瘦削的身体覆盖我。 我对狂猪说,你知道吗,地佑他曾经说过我是唯一能够让他流泪的女人。狂猪说,地佑是爱你的,我保证他是深深的爱过,也为你奋斗过。丁丁。他寄和你的合影给我们看,说你就是他要娶的女孩。 是么?可是为什么在回忆起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的心这样冷? 那年春节后,我用节后的第一笔稿费,买了机票,他一张我一张。我要到他奋斗的那个城市看一看。那个城市寄托着地佑的理想和我的爱情。那个城市真冷啊。地佑的队友用万分仰望的眼神欢迎我,他们叫我“维纳斯丁丁阿佑嫂子”,好奇怪别扭的称呼。摇滚精神体现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使得他们的任何东西都是常人眼中的异类。但是我喜欢他们的恭敬和这个称呼。那个红头发的主唱在他们聚居的地下室喝多了,走过来抱着我和地佑说,如果这个世界还有真爱的话,你们就是这个世纪最后的童话,太他妈伟大的爱情了。地佑自豪的看着红头发灌我喝酒,我的幸福在羞涩的脸上如花绽放。 地下室上面的一个小房间,就是他们几个成立的演出公司。“阿佑演艺”,一点也不摇滚。地佑说他在内心坚持着理想,在外面却要考虑如何多赚钱了。给公司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丁丁总是叫他阿佑,他自己觉得亲切,顾客看着也亲切。亲和力,丁丁,你知道吗,做生意需要亲和力。我看到地佑的脸上闪耀着一种陌生的光,后来我才知道那种光叫做野心。 “阿佑演艺”承接的一般是几百到几千元的大商场促销的演出,有时也在大公司大工厂演出。地佑基本上不登台了,他负责音响的调试。我于台下坐在他身边,看他修长的五指,在专业音响上的按钮熟练拨弄,我总是会恍惚,那双手,是应该弹吉他的。地佑,弹得一手那么棒的吉他!我看着这个男人,离钱越来越近,离他当初的理想越来越远。晚上地佑拥着我,吐了几个烟圈,像是自言自语的说:“丁丁,也许你应该这样想,我离钱越来越近,离理想越来越远,但离我们的幸福却是越来越近了。”我的敏感总是会被他的敏感而覆盖,我的每个神经的轻叹,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我把激情后冰凉的脸贴在地佑的小腹,我本来想说,阿佑,我不需要很多钱,我只要你快乐,只要你快点和我在一起,永远的在一起。可是,我没有说,我只是轻轻的说:“阿佑,你知道么,你是丁丁今生的宿命。”地佑把烟掐灭了,然后再用他瘦削的身体覆盖我。每当他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时候,就会这样原始的爱我。没有言语,我眼角滑下的泪滴,也没有一双温暖的手来帮我拭去。我爱的男人,他在逃避我在乎的那一个确切承诺。 地佑不允许我继续逗留在这个让人冷得牙齿咯咯响的城市。我的胃病不适时宜的严重复发,地佑连哄带迫的把我送上了回家的飞机。坐在机舱透过玻璃窗向下搜寻,水泥钢筋,高楼林立,只是一闪而过的一坨黑影。高楼外墙的玻璃墙砖反射的光闪烁如星,我忽然感觉晕眩。我感觉到生离死别,近在咫尺。尽管,地佑仍在十五分钟前,给我深深的吻别,给我温柔的微笑,给我他说了无数次的话:“等我,在家乖乖等我。” 六 我问狂猪,男人的爱情从来都比女人的低微吗?狂猪说,男人和女人从来都是不一样的,女人是拥有男人后而拥有全世界,而男人喜欢拥有世界后再拥有女人。 换言之,男人的尊严其实就是金钱和地位,是吗?我冷笑。狂猪心疼的看着我,他知道我是完全的记起来了。他说,有的男人是,有的不是。 而地佑,就一定是的。他本不是个可以纯粹的为理想为爱情而活着的男人,他的穷困潦倒是他野心的催化剂。我不知道,地佑他想要的东西会那么多。 《在你的怀抱死去》付梓出版了。我在电话中语无伦次,难抑狂喜,我要我的爱分享我成功的每一分喜悦。地佑祝贺了我,然后一阵静默。“怎么啦,阿佑?”“丁丁,我……”“……”“丁丁,你这次有多少稿费?”“.…..三万……”“能先给我吗?”“好吧……”我所有的喜悦,瞬间冻结。不知不觉中,我爱的男人用爱和未来的名义,把我变成了一部提款机,透支我的感情,也透支我的金钱。 然后地佑发来信息,说他看中那那套灯光音响还差四万就可以买回来了,到时公司扩大营业就可以有资金正式独立注册了。我依然相信他,因为我一直愿意相信他。我对我母亲的重病只字未提,把三万元一分不留的汇给了地佑。然后,我违心接下了帮人代写长篇的稿约。狂猪问我,你真的给人做廉价枪手?我点头。狂猪紧握着拳头,捶在地佑小时候用过的书桌上,愤怒而低沉的骂了句方言。 “你是在骂我蠢,是吗?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他钱,任凭他把我的血汗榨干,仍然对他充满希望?”我自嘲的问狂猪。狂猪说,不,我没骂你,也不会笑你,你应该这样的,人活一口气,阿佑就是你的这口气,如果没这口气,你撑不到今天。 阿佑是我的一口气?我的泪伴着心里的疼,如泉涌。狂猪抚着我的后背,哭吧,哭吧,孩子。“我知道啊,我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了,狂猪,那是因为现在这口气没了,所以我病了,所以我选择性失忆是吗?” 地佑的队友,如今的手下,发来许多短信息,“维纳斯丁丁阿佑嫂子,因为你,因为你和阿佑的爱情鼓舞着我们,让我们紧紧的围绕在他身边一起拼在异乡,我们一直以为他做这一切是为了最终能娶你,也许他真的想最后娶你,可是,他伤害了你,也就伤害了我们的信仰。我们乐队解散了,而且我们也离开阿佑演艺了,他不再是我们的大哥,而你却永远是我们的维纳斯丁丁阿佑嫂子。你一定要坚强。不要死。” 阿佑是我的一口气,是我活着的支撑。我没有了这口气,却还活着。原来在这个追逐和守望爱情的过程中,我已经历练得如此坚强。 七 四年后,“阿佑演艺”以一百万人民币的评估资产正式注册,不用再挂名于别人的公司了。母亲的病离不开我,我没有去祝贺他。那天地佑喝了许多酒,在电话中高谈阔论豪言壮语说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他说爱我,只爱我。我需要搀扶的时候,他一直不在我身边,多少的尤怨,就这一句百听不厌的情话,便已熨平。女人,有时卑微得可怜。在爱情里,可以把头低到尘埃中去。 我忘记了问地佑,忽然间哪来的这么多钱。“我马上要成功了!丁丁。”我沉浸在地佑带来的喜悦当中,憧憬在未来一幅幅甜蜜的画面里。躺在病床上的母亲看见我疲倦脸上动人的笑,拉着我的手欣慰的说,好啦,这下妈可以放心的去啦。母亲在三个月后去世了,走之前一直想要见地佑,可是他的手机不是关机就是没有人接。听到他的声音是在母亲走后一个星期,我对着电话大叫:“金钱的追逐让你变得如此冷酷吗?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阿佑吗?”地佑不习惯我的竭斯底里,啪的挂了电话。剩下我握着手机呜咽。一会,电话再响,是地佑。“丁丁,你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的,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你知道,公司扩大营业后,演出任务多了好几倍,而且大型演出中是不能开手机的啊。我已经两天两夜没睡过啦。”当我从牙缝里挤出“我妈妈去世了”这几个字后,听到地佑在电话中吸鼻子的声音。我哭着说:“阿佑,从今往后,丁丁便是一个人了。”这一次,地佑没有立刻说,你还有我。他知道我需要听到这句话,可是他没有说。他只是说,丁丁,别这样,等我,给我时间,我处理好我的事情后,会回去接你。 我给的时间还不够吗?此后,地佑的电话总是处于无人接听,或者接通了都是“我马上要演出了”“我在睡觉,好累,让我睡会”的话就挂线了。可是,我想要见他,在这样孤寂和惶恐如潮水般汹涌在我周围的时刻,我只需要地佑的温暖。我到美容院做了脸部美容,直接买了机票,登上了北去的飞机。 我发信息让地佑来接我。不一会,他当年的队友今天的手下小刘开着小卡车来接我了。他拥抱我,依然叫我维纳斯丁丁阿佑嫂子。几次他望着我,欲言又止。我笑他,怎么红头发改成黄头发了,这贫嘴儿也变哑巴啦?他羞涩的笑笑,只是一路给我介绍“阿佑演艺”的发展实况。去到一个露天的运动场,看到地佑正在指挥他的工人搭建舞台。我扔下行李向他奔去,他看到我,喜悦隐去后,责怪我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这样会坏他的事。我委屈的眼泪的眼眶打转。小刘瞪着地佑,说,佑哥,你不能这样啊!记住你说过的话!地佑不耐烦的说,行啦行啦,你走吧。 地佑把我带到他的住处,阵阵霉味扑鼻而来。我问他,你不在这住吗?怎么这么多灰尘。地佑怔了一下,说,是啊,常常在外面演出,睡在外面。地佑的热吻让我忽略了他眼睛里的闪烁。 第二天我没有听地佑的话好好呆在家,我到他们工地去了。我看到一个穿着考究的少妇站在地佑的身边,一起看着图纸。我从背后抱住地佑,地佑用力推开,小声说,公众场合注意影响啊。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只要在一起,他都喜欢我粘着他。那个少妇抬头,研究性的打量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最后她伸出手,和我握了握,“你就是丁丁吧?我是地佑的合作伙伴,我叫阿研,叫我研姐吧。”“是,是,是,丁丁,她是研姐。”地佑不对劲,可是我说不上来他哪儿不对劲。我还是甜甜的叫了声研姐。她说有事要办就开车走了。地佑沉下脸,表示对我的不听话而生气。小刘和其他几个人,停下工作看着地佑,地佑回望他们一眼,才和我说笑起来。我问地佑,阿佑,你好像怕小刘?地佑失笑,什么话?老总会怕手下? 晚上那个研姐请吃饭,说是为我洗尘。我很傻,是吗,狂猪,我竟然去吃自己爱人情妇的饭!地佑和他的队友都在,那个女人确实是富有而高贵的,她的一切我都比不上。我从来没有见过地佑在酒席上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去洗手间时,听到小刘的声音:“不管你和那女人一起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不能让嫂子知道,不能伤害她。”“哎呀,知道了,我爱的当然是丁丁,我只是利用那女人的钱而已,这你们应该知道啊。”想起几次半夜,地佑的手机曾经有娇柔的女声接过“喂?”的问我,然后地佑着急的对我说那是他的旗下女歌手。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掩盖了我的哭泣。 10分钟后,我补了淡妆,笑如春风的坐回席上。我向那个女人敬酒,说谢谢她一直照顾我的阿佑,我向地佑敬酒,说谢谢他为了我一直奋斗。我向小刘敬酒,说谢谢他一直尊称我为嫂子。我向每一个人敬酒。地佑有点气急败坏的过来抢我的酒杯,我抱着他,狠狠的吻他的唇。在我醉倒之前,那个女人脸色阴沉的离开了。整整一个晚上,地佑都坐在床前不停的抽烟,叹息。爱与欲,一定翻腾得很厉害吧。我的阿佑。 八 “丁丁,喝口水,别说了,咱不说了啊,安静下来,过去了啊。”狂猪端来一杯水。用地佑用过的杯子,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因激动而四肢痉挛的我,在狂猪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不,我要说,狂猪,让我说完,让我把它清理出来,我就会好了。”“那我抱着你,慢慢说。” 我跟踪了地佑。在一所别墅前,我看到信誓旦旦说只爱我的男人,拥着酥胸半露的阿研,有说有笑的从她的小车上走下来。阿研的脸上洋溢的幸福,是那么熟悉。那是一个女人沐浴在爱情中的流光。这个独守空房的女人是真的爱我的阿佑。而阿佑呢? 花园小径里,阿研双手缠上了地佑的脖子,身子如蛇扭动。地佑伸出手推了推,她缠得更加紧,嘴凑上去,然后地佑的唇低下去…… “不――不――”我凄凛的长嘶。 阵阵浓烈的红花油味道,辛辣而刺鼻。睁开眼睛后,一张发青的女人的脸映在我眼前,焦急而惶恐。“丁丁,你终于醒了,擦掉整整一瓶子的香港红花油啊,谢天谢地!” 我在我的爱人的情妇的别墅外晕倒了。我被我的爱人的情妇救醒了,是否我应该感激她的善良?地佑坐地板上,握着我的手,把头深深的埋进他自己的手中去。良久,他抬头,含着泪光,“丁丁,对不起,对不起……”我呆呆的望着他,再望望他身边这个艳丽的女人,不哭,不叫,不闹。“丁丁,你说话,你说什么都行,别吓我啊?”地佑开始摇晃我,尝试拥抱我。 “你是谁?你又是谁?我是谁?我在哪?我不认识你们。”如此的平静,我好像面带微笑的问。地佑说:“丁丁,我是阿佑啊,你的阿佑。你是我的乖乖丁丁。” “不,你胡说!我不认识你们!”我跳下沙发,扯过我的背包,冲出大门。从来不知道,我的跑步如此有天份。这个城市那么大,那么陌生,我在街上逛啊逛啊,没有停息。累了,我就在街边蹲下。隐约记得吃了许多臭豆腐,然后肚子痛,然后跑到一个小公园的水龙头疯狂喝水,呕吐。一个街道办事处的大妈硬是把我送到医务室,我在那躺了一晚上。他们问我是谁,从哪来,我目光呆滞,只懂摇头。在民警叔叔到来之前,我就溜走了。 “丁丁,好孩子,我知道,我都知道了,咱真的不说了啊。”我问狂猪,在那个城市,在我知道一切后,为什么我没流过一滴泪?狂猪说,那是因为你始终不敢相信不肯面对,你的心死了,连寻死的意识都没了。 一个女人,用她的整个青春乃至整个生命,去滋润、去守候她的爱情,最后发觉那是一个骗局,一个笑话,要如何面对?我终于相信,爱情有时像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于无形无息中,就把人置于漆黑阴冷的地狱。狂猪,你明白吗?正是因为我领略过天堂过的绮丽,才会如此寒切入骨。于地狱游荡间,抓一个小鬼来问:“我正值妙龄,如花绽放的年华,何以坠落这般境地?”小鬼斜眼窥我,嘿嘿的冷笑一声:“无他,谁让你相信爱情?” 狂猪,只为了一个信仰,我便粉身碎骨。这是为什么? 九 人所有不快乐的根源,在于得到的与期望的不相符。狂猪说,丁丁,你是个天生禀赋的女子,你有常人无法想象的能力,你会成为这个世纪最瞩目的文坛新星。 狂猪把手提电脑递给我。从现在起,你可以为自己写作了。 我破涕为笑。我知道我已经痊愈。狂猪说,再做一顿漂亮的广东菜吧,明天我送你回家。看着我的背影,狂猪幽幽的说:“曾经,有一个女孩,她为我洗手做过羹汤。”我转身,“那,她呢?”“她嫁了一个非常有钱的港商。走了。我就回来种田了。只有土地,才是我最后的依托。”我想说,狂猪我不想听故事,不想用你的伤痕来安慰我的伤痕。“丁丁,她――叫阿研。”我捂着肚子大笑不止。狂猪也大笑不止。我想起了我的冰凉的小脸贴在地佑的小腹上,对他说:“阿佑,你知道么,你是丁丁今生的宿命。” 我想我是应该走了。我的吊带长裙子,在秋日午后的宁静村庄飘过时,再也没有骚动。我兴高采烈的叔啊婶啊爷啊姑啊的招呼,他们回我“娃妹子好哩!一路顺风哎!”从仲夏到秋凉,有一些东西恍然隔世。南归的客机上,望向机窗外的蓝天白云,妈妈慈祥的脸蒙胧浮现。我向她招手,妈妈,我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丁丁乖,丁丁不再哭泣。 来生做一只纯粹的猪1.一只粉红色的猪溜出栅栏,由此开始了她的悲剧人生。谁来为此负责?猪妈妈有一大堆孩子,依她的心智和懒散的性情,要保证每一只都不发生意外,的确有些不太现实。至于守护院门的大笨狗,它从来都是忠心耿耿的哟,但谁又能苛求它二十四小时不打一下盹呢?那么,精明、细心而又勤劳的女主人又在忙些什么呢?哎,她的活计像茧里的丝,抽出一团,还能抽出一团……总之,所有的人都忽略了那只粉红色的猪,她轻而易举就逃脱了对她的重重看管。 为了方便,我们给这只小猪起个名字,就叫米莉吧。用在猪身上不合适?不,你不知道她是一只多么漂亮的猪,粉红色的毛,雪白的蹄,桃叶形的耳朵,顽皮的小尾巴,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女的眼睛,羞怯、任性又略带一点忧伤,我又说重了嘴,她本来就是猪少女呀。最重要的是,她将成为一只不同凡响的猪,一只异化了的猪,尽管她目前同大多数猪一样处在懵懂无知之中。 米莉快乐地奔跑着,耳畔风声呼呼作响,两旁的绿草迅速向后倒伏,头顶的布谷鸟好几次都落到了后面。米莉呀,你可不可以放缓脚步,细细欣赏四周优美的景致?不行呀,难道你不知道猪的本性就是贪婪么?我要贪婪地享受奔跑,享受没有任何羁绊阻挡我。如果有可能,我愿意保持这种亢奋的精神状态一直跑下去,跑到天之涯,海之角。看,天空是多么湛蓝,原野是多么广阔,自由的味道又是多么美好!我们就别再苛求米莉了,让她尽情吮吸这短暂的愉悦。人生欢乐的时光屈指可数,何况她很快就要踏入漫漫痛苦路。 什么吸引了米莉的目光?噢,正前方的苦槐树下有一潭积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快绕过去吧,继续你的快乐之旅!可是米莉四条腿摆动的频率明显减慢。她一步一步向积水移来,近了,更近了。让我托付好心的缝叶莺提醒她:米莉呀,我知道你现在每个毛孔都渗出热汗,迫切需要清凉的水冲洗一番。这很好办,越过苦槐树后的小丘,你会发现一条清清的溪流活泼地流着,嬉水,冲凉,洗澡,随便你。你为什么偏偏选择那潭已经散发腐味的积水呢?它很浅,很浅,却是你的痛苦深渊呵。 猪的蠢性在关键时刻挡也挡不住。米莉义无返顾地跳进那潭积水,粉红色的皮毛顿时沾满了褐色的泥巴和蠕动的蛆虫。米莉的玩兴丝毫未减,索性跳起传统的猪之舞,左边打个滚,右边再打一个滚,前蹄拍拍水,后蹄蹬蹬水,于是水花挟着泥点纷纷向四周溅去。 溅到了狗尾巴草上。 溅到了红灿灿的凤仙花上。 溅到了刚刚爬出洞的金龟子头上。 最不该,最不该溅到了神的头上。 神?没听错吧?没错!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哪路神仙,但知道他将要远赴一个重要的甜蜜的约会。要不衣着怎么会那么光鲜?还有手中的玫瑰花怎么会娇艳得弹指欲破?或许是旅途劳顿,神选择了枝繁叶茂的苦槐树作为憩息地。他仅仅打了一个盹,一切已无可挽回:脸上,头发上,簇新的衣服上溅满了污泥,还有那从天河圣畔偷摘的朵朵玫瑰,全部被摧残得面目全非。这可是送给千年情人的唯一礼物啊! 神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谁这么大胆?我要亲手把他毁灭! 神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猪,一只粉红色的猪,一只不谙世事顽皮无知的猪。杀掉她易如反掌,但未免显得神与猪一般见识;放走她又怎能卸掉心中这团恶气?神踌躇着,思量着,酝酿着,一个可怕的惩罚方案诞生了——猪啊,你必须为你的卤莽行动付出代价。我要赋予你人的魂魄和人的思想,让你在猪与人的双重世界里挣扎一生,痛苦一生。 一道灵光从天宇中滑过,米莉混沌的思维世界被悄然催化,一丝一缕开始清醒起来。 米莉惊讶地发现自己躺在烂泥堆里,顿时生出羞耻之心。她急忙爬出那潭积水,找了块干净的草地,细心地清理身上的泥巴。 神露出微笑,他的惩罚初露端倪,但神觉得还不够,于是,他下了第二道咒语:可怜的小东西,你在人生的荆棘路上能觅到真爱。当你将一颗心完完全全交给你挚爱的人,他的思想也会脱离猪界,同你合二为一。我在这里先祝福你们了。 神啊,爱能杀人的!爱得愈深,伤得愈重。你对我们的米莉惩罚得未免过重了吧。她不过是一个天真烂漫无意冒犯了你的少女啊。神不语,转身化作一股清风远去。 经过一番擦拭,米莉重新恢复了婀娜的身姿,但她已不是原来的米莉了。她开始以人的目光打量这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不远处有一座静默的山,夕阳的残光投射在山峰的侧翼,使山看上去就像由大理石劈削而成,显得晶莹而肃穆。山脚下的农庄掩映在一片葱郁的树丛里。那幢有着白色尖顶的房屋就是米莉出生的地方。米莉想,该回家了。 米莉原以为回到家里免不了一顿责罚,没想到直到她混进一大堆猪崽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就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连半点浪花也没有溅起来。晚饭后,米莉特别想把今天奇妙的经历讲给猪妈妈听。还没讲上一句,困倦的猪妈妈已经发出阵阵鼾声。米莉失望地叹了口气。三黑哥像往常一样甩着尾巴爬过来,理所当然地要跟她挤在一起睡。她本能地往后一躲了几步。这像什么话,我们都已经不小了,男女有别啊。三黑哥奇怪地盯了她一眼,拱嘴找别的猪姐猪妹去了。 米莉蹙着眉想找一块适合睡觉的地方,最好铺着柔软而干净的稻草,上面有一片能遮挡夜风的塑料布。哪里有呀,到处是烂泥地,猪的粪便以及高度腐烂的菜叶汤汁。米莉痛苦地想: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这里臭烘烘湿漉漉无从下脚呢?风口处的土台稍稍干燥一些,看来只能在那里胡乱将就着睡觉了。 2.几乎从一开始,院中的动物们就对米莉的变化持排斥的态度。她的洁癖,多疑和敏感,在大家看来是那么不可思议和不合适宜。猪兄猪弟们更是怒不可遏,一个个自告奋勇想撕破她清高的面纱。嫌我们又脏又臭?好,用长嘴把涎水涂抹在她的身上:想独自享用干净的土台睡觉?往上面撒几泡尿看她怎么办;同大伙挤在一起抢食有辱你的自尊?干脆踏翻你的食槽算了……米莉以惊人的毅力承受着亲人对她的责难。因为她心里清楚,大家想竭力帮助她,把她拉回到从前的世界里,继续过那种单纯而快乐的生活。可是办不到呵,米莉的心早已注入人的思想和情感,想摆脱何其难也!那天,三黑哥靠一身的蛮力把她推入黑乎乎的烂泥坑里。她忍不住号啕大哭,她绝不是为了漂亮的衣裳弄脏而流泪,她伤心的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理解自己?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猪妈妈说,你们别再为难她了,由她去吧。 淡淡的一句话充满了失望和厌倦之情,也将米莉和猪的圈子彻底隔绝。米莉心如刀绞,她想申辩,想解释,可是有谁能听懂她的片言只语?你见过猪与人进行交流和沟通么? 亲人的冷漠倒在其次,而善良的女主人也开始讨厌米莉了。她每次喂食时都会用铁勺敲打米莉的脑袋,一边咕哝着:“你怎么光吃食不长膘?别的猪滚圆滚圆,你蔫不拉及的像秋后的干茄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号猪!”女主人的态度使米莉的处境雪上加霜。小院的畜生们别的本事有限,但见风使舵,落井下石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却玩弄得娴熟无比。白脸猫瞅个空子就叼只老鼠到米莉面前炫耀一番;矮胖的芦花鸡太太产子后总不忘对着猪圈报告几声;米莉最敬重的黑山羊和大黄牛惟恐惹火上身,旗帜鲜明地同米莉划清了界限。最可气的是大笨狗,他把偷吃玉米棒子的嫌疑指向了米莉,尽管后来证明纯属子虚乌有,但贼的名声竟然变成了铁帽子,而且谁都深信不疑。 米莉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无用的蠢猪,偷嘴的蠢猪,乖乖地呆在一边去,我们看到你就心烦。米莉也希望自己能静静地趴在某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从幻想的国度里寻求慰籍。可惜这点小小的奢望根本无法实现,总有一些势利小人趁机捣乱,折腾得米莉头昏脑胀。 幸好老天爷还没有忘记赐给黑夜。当繁星挂满天幕,米莉很高兴能有一段静谧的时光归自己慢慢享用。有时,她感觉身体变得轻盈飘逸,跟随打着灯笼的萤火虫一同在沾着露水的草尖上盘旋。若是真能有一对翅膀就好了,哪怕是薄薄的蝉翼呀。有时,流星从天际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她急急忙忙去许愿,据说这样可以实现心中的梦想。快说出来吧,怎么还没想好呢?让人急死了。更多的时候,她想象着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拉着她,穿行于茫茫的风雪之夜。那个人是什么模样,来自何方,她都没有想过,她只想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万一手松了,她就又跌落回冰冷的庄院。她总忘不了神对她说的话:“可怜的小东西,你在人生的荆棘路上能觅到真爱。当你将一颗心完完全全交给你挚爱的人,他的思想也会脱离猪界,同你合二为一。我在这里先祝福你们了。”难道真的会有一个相知相爱的人在前面的某个站口等着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是飘渺无影? 3.庄院里新加入了一位尊贵的成员——来自丹麦的长白种猪。他不仅单独享用一间宽敞、整洁的带有阳棚的猪舍,而且餐餐吃的是令人眼馋的金黄的苞米。当然他有充分的理由享受这些高规格待遇:一身乳白色的毛光滑得像搽过油一般,体格魁伟健壮得让任何一头大肥猪都自惭形秽,更重要的是,主人为引进他耗费了不少的金币。从这里你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总是那么蛮横自大和目空一切。他从来没有认真搭理过他的邻居们。尽管如此,猪婆猪姐们仍然把所有的溢美之词毫无保留地呈献给他。她们热烈地崇拜着他,景仰着他,无时无刻不在热切地期盼同他在一起,可惜这样的机会太少了,每周主人只会挑选最健壮的一位跟他交配。幸运儿的骄傲自不必说,轮不到的只有满腹忧伤地把希望寄托于下一次。 我们的米莉同样不能免俗。自她看到长白种猪的第一眼起,就深刻领悟到什么是“一见钟情”。她在心里不止一次地感叹:管天管地又管生死情仇的上帝应该是忙得焦头烂额,怎么舍得花费精力把长白塑造得如此完美?他无懈可击的身材,充满阳刚力量的风骨,优雅高贵的行姿,无一不让人心醉神迷。当然,他好象过分傲慢和蛮横,目光中透露出的睥睨万物的神色,深深地隔开了他与众生的距离。其实这正是他的优点啊,他怎能与身边这些摇头晃脑贪吃爱睡的蠢猪相提并论! 于是,在米莉静夜必有的冥想空间里,长白成为绝对的主角。他能抵御世间的风雪,冰雹,流言,嘲弄,偏见,嫉妒……他似乎无所不能,战无不胜。每次他驰骋云端虎虎生风的雄姿,一定是天际最绚丽的一道风景。米莉哪里敢奢求他的垂青和爱恋,这简直就是一件遥不可及的梦想。要知道猪舍里即使又跛又瞎的猪,也不肯正眼瞧她一下。米莉只求能化作一阵清风,一团薄雾,或是一只飞蛾,能悄悄缭绕在他的身旁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猪固有的惰性使它很难长时间保持对某物的关注。因而,大多数猪婆猪姐对长白的新鲜感逐渐趋于平淡。但米莉不同呵,她的心已换作人心,有着与人一样丰富细腻而持久的感情。她对长白的爱非但没有消减一分,反而与日俱增。她用唾液在飘落的梧桐树叶上写过无数的情书,每一封都是关于对长白的思念和爱慕。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这些信始终没敢投寄过去,最终被其他猪践踏成一堆堆烂泥。 米莉仍旧锲而不舍地在树叶上书写着爱意。写累了,就会趴在矮墙上,热烈而专注地注视着长白的一举一动。长白偶然的回头一瞥,会使她激动得全身发颤。她的心不止一次地呼喊:长白,长白,我爱你。 长白能听到吗?瞧,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踱着方步向自己走来了,方向丝毫未错。米莉惊喜得几乎不敢相信。长白走近墙跟,抬头仔细地打量她,很长很长时间不说话,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骨肉,直抵她的心灵深处。她太紧张了,掌心渗出点点汗水。幸福来得过快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呀,满腹的话儿该先说哪一句? 突然,蔷薇枝上的芦花鸡太太发出细碎的警告声:“咯咯嗒,咯咯嗒,米莉是只怪异的猪。”这句话不亚于一记闷棍,打得米莉脸色惨白。她实在不想给长白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 长白继续歪着头审视着米莉。 芦花鸡太太抓住机会大肆攻击:“咯咯嗒,咯咯嗒,米莉是只偷嘴的猪,米莉是只放荡的猪……” “滚——”长白的怒吼声虽然低沉,但足以震慑芦花鸡太太闭上她的臭嘴,她悻悻地呼扇着翅膀扑啷啷飞走了。留下我们的米莉耷拉着脑袋,久久不敢抬头:哪个多情少女不想展示他美好的一面?可是从今往后,我那令人讨嫌的形象必定在长白的心底扎根生芽,他怕是再也没心思理睬我了。在漫长而痛苦的生命旅程中,谁将是我支撑下去的精神支柱?……香,好香的味道。米莉微微睁开双眸,发现矮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煮熟的山芋,还有几分温热呢。 ——哦,长白。 4.如果你认为长白和米莉的爱情从此走上康庄大道,想法未免过于简单和不切实际。长白尽管属于猪类的佼佼者,但毕竟尚未开化,他同米莉的心智情感不可同日而语。他对米莉的关心纯属优越的心理作用及本能的力量驱动,何况主人赐给他的食物总是多得吃不完,偶尔分给米莉一点残羹剩饭,换来对他的感恩戴德,所带来的满足感是过去没有感受过的。至于米莉留给他的印象如何,他从来没有深想过。 再者,身为种猪的长白,其职业特点也决定他不可能把注意力持续放在米莉身上。每周他都要接纳一位“新娘”交配。这是他的工作职责,他必须不折不扣地完成。因而好长一段时间,他几乎忘记了米莉的存在。直到有一天,他收到米莉的几片桐树叶,才记起好象有这么个邻居。他的反应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他首先言辞激烈地斥责米莉,然后毫不客气地把那些桐树叶用长嘴扫进垃圾仓,最后他一再警告米莉不要打扰他的正常生活。善良的读者,请别谴责长白的薄情寡意。我在前面说了,他本就是一只尚未开化的猪啊,他怎能读懂每片桐树叶浸含了米莉彻夜无眠的情意。他秉承传统的欧洲血统和观念,不容许生活环境被弄得乱七八糟。他希望他的空间尽可能保持相对的洁净和高雅。 米莉的想法呢? 过去她对长白的爱存有盲目崇拜的成分,(或许也有急于摆脱自身困境的功利心),而且仅仅局限于长白迷人的外表。但现在,拂去表面的浮华,她更愿意把他当作古道热肠的邻家大哥来爱恋。这份爱,不再像梦幻一样不可触摸,也不再像朝露转瞬间化为乌有。她要追求一种踏踏实实的可信赖的爱情。于是,她鼓足勇气,一连向长白发出五封求爱信。米莉,难道你忘了?长白与你并不像现实世界中那样只隔着矮矮的土墙,而是横亘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鸿沟从本质上说其实是人与动物之间的鸿沟啊! 米莉说,我可以等呀,看,寒夜迎来喷薄而出的红日,冰雪化作淙淙流淌的溪水,春花变成了枝头累累硕果……大自然的一切什么不是在变化?长白终究会清醒的,终究会发现他身后有一往情深的米莉。 米莉,你说的没错,等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谁也不能断言时间背后的结果,可是……你,你不能等哟,你不思饮食,日渐憔悴,已经让主人忍无可忍。他们成筹划着把你卖给乌山农场。从此你和长白天各一方,将永远难有相遇的那一刻,更别提相知相爱厮守终生了。 米莉平静地说,我早已知道,主人窗前的窃窃私语一字不差地落到我的耳里。对于这样的结果,我也是无可奈何。你放心,我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5.离别的日子说到就到。那天,阳光明媚,碧空如洗,乌山农场主亲自乘马车接米莉。 猪妈妈说,孩子,别忙了,快跟着新主人走吧。 这两天,米莉一直埋头写信。桐树叶早就用光了,不得已,米莉低脸下气地央求树上的火狐狸,飞过的红嘴鹤,墙头的金毛鼠,放牧归来的牛大哥,甚至是串门偷情的白斑点狗。她一遍遍地央求他们给自己多找些信纸让她使用。大家似乎都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桃叶,刺玫瑰叶,大叶杨叶,车前草叶,柳叶……纷纷扬扬如雪片落到米莉身上。米莉来不及道声谢谢,继续紧张而忙碌地写啊,写啊。她到底有多少知心的话儿想要倾述?她想留恋什么?痛恨什么?又憧憬什么?这样做又能挽回什么?不,这些话她都没有写。如果你肯上前翻一翻这些数不清的情书,或是能读懂它的话,就会惊奇地发现每片叶子上,不管大的,小的,宽的,细的,碎的,花的……都重复着同一个名字:长白长白长白长白长白长白长白长白…… 这项浩大的工程几乎掏空了米莉。她全身轻飘飘的似一张纸,又似一片枯叶,风儿一吹也许就能吹到天边。累,真累,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困倦向她袭来。她说,今天我无论如何要支撑住。她虔诚地举起一片树叶,轻轻地投寄过去。接着第二片,第三片……他总该有一封能读懂吧?猪哥猪弟们也加入了投寄的队伍。无数的树叶连同猪的口水,圈里的泥沙,飞扬的尘土一起排山倒海般地涌向长白的猪舍。米莉听到了长白愤怒的咆哮声和最恶毒的诅咒声。她的心如秋水一样平静:长白,你可以怨我恨我,但是你不能阻止我向你表达爱的情意。何况今后你恐怕再无怨恨我的机会了。米莉伤感地投寄出最后一片树叶。 女主人亲自为米莉套上绳索,轻声说:“乖,跟我走,这儿的生活并不适合你。” ——亲爱的女主人,自我出生后一直得到你无微不至的照料,无法开口的我不知该怎样向你表达我的谢意。 女主人爱怜地说:“乖,快走吧,你很快就有一个新家。” ——可是,可是,我还想有一个机会对我所爱的人说最后一句话。 女主人说:“乖,时间不早了了,别让乌山农场主等得不耐烦。” 米莉猛然挣脱绳索,在女主人惊愕的尖叫声里跃过矮矮的土墙,直奔到长白的面前。长白的心里本就对米莉窝满了火,此时受到米莉横冲直跨的刺激,潜伏已久的兽性像火山一样爆发。他毫不客气地践踏着米莉,一边张着大口恶狠狠地咬向米莉的厚鼻,脸颊,长耳……殷红的血,飞溅的猪毛,扭动的躯体,狂舞的树叶,让小院的动物们看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让痛苦的折磨来得更猛烈些吧。死在爱人的手里永远强过麻木的行尸走肉。失去了生活的追求和爱的目标,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长白,如果我随风而逝,你一定要留下一枚树叶,那是一个不幸少女留给你的最后纪念,信上的每一笔,每一划,我都是在用自己的灵魂书写啊!长白,让我最后一次对你说,不仅仅是你,让我对掌握着我们命运的神说,对天和地说,对广阔浩渺的宇宙说大声的宣誓: ——长白,我爱你! 米莉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叫声,这叫声震耳欲聋,直冲九霄。宁静的庄园顿时变得毛骨悚然。 就在这一刻,长白的心智豁然开启,猪性的空间逐渐被人性填充。神的预言应验了!长白惊异地发现,那些原来令她憎恶的树叶,此时竟然是那么迷人,而且每片树叶上都赫然写满了他的名字。这些名字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着永不褪色的光芒。 长白的眼里第一次溢满了泪水。 6.祝福米莉。 祝福长白。 米莉和长白的爱情之花在凄风苦雨之后终于绽放。此时此刻,无论是谁,看到两条猪幸福地相拥相傍亲密无间,心底都会禁不住荡漾起阵阵温暖的热波,都会毫无杂念地衷心祝福他们两个白头偕老,天长地久。乌山农场主也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不无遗憾地表示,米莉受的伤太重了,他不能保证能养活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女主人也没有强求。她请来镇子上最好的医生,为米莉敷上厚厚的药膏,再缠上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米莉被安排进内舍疗伤。这里有顶棚,有镂花的窗户,有干净的细软的沙子。女主人在每餐的主食里,特意给米莉加了一勺烤得喷香的青稞面。这样的结局真好,我们可以暂时不必为这对命运多歼的苦命鸳鸯忧心忡忡。 过去米莉常趴在矮墙上,眼望欲穿地等待长白的出现。如今,矮墙上的主角换成了长白。他焦灼地向内舍张望,迫切想了解米莉的伤势如何。好事的尖嘴猪跑出跑进,不断地报告长白的痛楚和忏悔。米莉怎能不知道呢?但是她现在还不想马上出去。当然,这决不是她矫柔造作,更不是心存怨恨借机报复。她在等待,静静地等待夜晚的来临。她希望在一种不被任何外力打搅的氛围里尽情地倾吐心声。 夜,在情人的眼里总是姗姗来迟。栀子花香暗暗浮动,蟋蟀轻轻地拉着琴弦,月儿撒下淡淡的朦胧的青光。这是一个多么适宜谈情说爱的夜晚啊。米莉的伤再重,也不敢辜负这难得的美好的时光。她忍住钻心的伤痛,艰难地一步一步挪出内圈,还未进外圈,就看到矮墙上有一个黑黑的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那身影一动不动,宛如水粉画里的动物剪影。米莉低低地呜咽道:长白,你……长白激动万分,他顾不得庄园的禁忌,敏捷地跃过矮墙,像箭一般蹿到米莉身旁,与米莉紧紧相拥而泣。 月儿姐姐,你为这对心上人蒙上纱巾吧。 蟋蟀妹妹,你以后再继续弹奏好吗? 还有,亲爱的读者,咱们也不要为了满足一时的好奇心而偷听那令人心碎的情话。我们共同营造一个私密的空间,让米莉和长白心无旁鹫地尽情倾述。现在,他俩的魂魄都已脱离猪界,能像人一样通畅无阻地交流,因而我也就不用再多费笔墨去揣摩外表背后的心思。 甜味儿短暂,苦味儿悠长。长白和米莉还没来得及吮吸爱情的甜蜜,就被现实无情的冷风吹进痛苦的深渊。 首先是长白陷入矛盾的旋涡之中不能自拔。他的职业身份是种猪,每周必须为一只母猪配种。过去他很乐意干这种活,不仅能满足旺盛的生理需求,而且能得到主人的额外嘉奖。现在不同呵,米莉已经实实在在地出现了。他对米莉真正产生爱意的时间跨度不过几天工夫,但爱情的纯度不能用时间长短来衡量。如果真有透视爱情的仪器,你会发现长白对米莉的爱已深入骨髓。正因为爱得太深,当他照例迎娶一位位“新娘”时,才格外痛苦与自责。 是背叛米莉?还是背叛主人?莫分几千年的古老定律“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同样适用于猪?背叛米莉,他绝对做不到,除非又把灵性的魂魄还给神,退回到原来浑浑噩噩的生活状态;背叛主人,他几乎从未想过,他不是一个独立自主的猪,他依附于主人生活,失去主人的支持他会轰然倒塌。长白,你该怎么面对这两难选择?智拙的我至今没有想出一个明智的解决方案。 长白违心地强迫自己与其他猪女人做爱,想象着身下扭动的软躯就是米莉。起初这种方法还比较奏效,能够比较顺利地完成工作任务。可是当他重新会晤米莉时,虽然米莉没有说什么,但那哀伤的眼神刺痛了他的心。他知道自己再不能自欺欺人,因为他始终感觉到头顶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拷问着他。于是,他生平第一次拒绝配种。主人以为他累了,暂时没有精力接客,只好作罢。轮到第二次,他又坚持自己的立场,结果就碰到了墙上。男主人暴跳如雷:长白,我们为引进你耗费了所有积蓄,吃喝住行各方面从不敢怠慢你,你怎么就不知道回报呢?心细的女主人敏锐地感觉到长白的异常可能与米莉有关,她建议丈夫把矮墙筑高。 一道高大坚固的石灰砖墙彻底把米莉和长白隔开。相爱的人从此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长白每天狂躁不安,试图靠着一身的蛮力拱倒高墙。在猪的世界里,他是王者,可是面对人类最简单的防御工程,他显得多么无能、愚蠢和不自量力。无数次的努力只能证明他的滑稽可笑。后来,他可能明白了这一点,于是,他绝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米莉,你总该听到了吧?为什么我们爱得这么难,这么苦?如果今生不能相见,我的白天将永远失去光明,黑夜将更加寒冷!……风中,灰土雀捎来米莉的信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虽说同属于猪类,米莉和长白的性情大相径庭。同样是遭受到生活的压迫,米莉采取的态度是逆来顺受,有泪往肚子里咽;长白则暴烈如火,压得越重,他的脊背挺得越直。米莉时常担心他绷到一定极限,弦就会断成两半。 长白继续同主人反抗。原来他还心存歉疚,毕竟自己有错在先,没有完成应尽的职责。随着惩罚的加剧,一步步激发了他的逆反心理:尊敬的主人,我们扯平了。你既然残忍地剥夺了我仅有的一点幸福,那么我就没有义务自责自惭,也没有必要再对你和你送来的“新娘”彬彬有理了。 ——矛盾终于在这一天爆发。主人满怀希望地牵来镇长的宠物猪“花花”,长白像头发疯的狮子,丝毫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把“花花”咬得遍体鳞伤…… 从表面上看,米莉这一段时间过得风平浪静,然而她的心无时不在承受着尖石利刃的摧残。过去,她觉得苦,只不过是无法忍受小院动物们的冷嘲热讽,其中顾影自怜的成分居多。而今,她和长白共同抗争的对象换作了天地间最强大最自负的用两条腿走路的生灵。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万物俯首称臣,他们谈笑之间让你上天堂或是下地狱,他们冷酷无比地把一切阻碍力量灰飞烟灭。当然,他们肯定不会相信动物之间能产生至死不渝的感情,假设你非要强迫他们相信,那么,结局不外乎是他们嘻嘻一笑之后如撕破一片枯叶一样把这份感情撕成碎片。 “啪——”一记清脆的声音响起来,震得空气嗡嗡作响。那是抽向长白的皮鞭,也是抽向米莉心房的皮鞭。米莉闭上了眼睛,可她仍然看到了,看到了鞭声过后长白皮开肉绽,看到了带着腥味的鲜血四处喷溅,看到了长白痉挛扭曲的面庞,看到了主人慑人魂魄的表情……这一幅幅恐怖的画面重叠交织在一起,连同那一记记响亮的皮鞭声,简直要把米莉逼疯。 ——心爱的长白,如果没有我,你至今一定还生活在单纯快乐的世界里。我从未想过,我给予你的爱竟和美丽的婴粟花一样恶毒,或者,它本来就是伊甸园的一枚禁果,我们偷尝了它,从此就陷入万劫不复的炼狱之中。你知道吗?我后悔了,早就后悔了,我情愿从来没有爱过你。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头也不回地远去乌山农庄。那份爱的伤痛,我可以独自品赏,要么干脆丢在风里,烂在土里,化在水里……无论哪一种结局,都要强过现在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哎,说什么都已经迟了,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愿跪在你的脚下,带着最深的忏悔请求你赐予我最严厉的惩罚! 雨点般的皮鞭声戛然而止,随即响起主人气急败坏的宣判声:“马上送到屠宰场,一刻也不许停留!” 7.故事讲到这里应该结束了,我们为一只猪牵肠挂肚心碎肠断太不值得了。不过,我还是为那只勇敢的粉红色猪罗嗦几句。 米莉趁乱逃脱庄园,循着长白遗留的气味寻找到屠宰场。这里挂满了一扇扇切割好的猪肉,究竟哪一个才是长白的?米莉迷茫了。 神出现了:“米莉,你受苦了。” 沉默。 神说:“为了补偿你今生的苦难,我将让你转世为人,你高兴吗?” 沉默。 神说:“你想再见到长白吗?我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沉默。 神长叹一声,准备离开。 米莉突然开口:“我不想做人,人的世界更苦。如果有来世,就让我做一只纯粹的单纯的快乐的猪。” 玻璃屋里的公主正是因为我是一个公主,我有了这世界上最高的权利,我甚至可以命令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王,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王为了爱我,把我放在一个玻璃屋子里,只因为他要知道我每时每刻都在做什么,也要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即使月亮也要羞愧自己容貌的女儿。 一般来说像我这样的公主是应该是恶毒的,或者说是忧郁的。恶毒是因为这样完美的环境中一定要孕育出一个不完美的公主来说才可以,忧郁是如果公主不够恶毒,那么一定要充满忧伤,这样才能让一个王子因为爱怜而去冒险。可惜我都不是,我注定要是一个快乐和幸福的公主。 我满足我有的一切。 我在王下班以后爬到他的膝盖上用最美丽灿烂的笑容对他微笑,然后娇嗲着叫他爹爹。王用粗糙的脸摩挲我的皮肤,即使我从来没有见过我慈爱无边的母亲又何妨,王已经给了我更多更多的爱。 我们的邻居要来攻打我们的国家,他们的君主的要求是,要么打仗,要么和亲。 “你去么?我的宝贝。”王问我。 “我去见他,但不嫁。”我决然着对王说。 于是在黄昏的塞外,万里的兵马对决,我一袭绿衫驱马最中央。 “来吧,对我们交战,残暴的君王。”我抬起我优美的下巴,我们的王说。 “我不残暴,只要你嫁与我,我们就可以避免这样的灾祸。” “我们王国的骄傲绝对不会是建立在一个弱女子的身躯上。”我生气但是不显露地说,“请像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一样用自己的行为打动一个佳人的心,而不是一个小人一样用残暴的行为相威胁,交战吧,我们王国的骄傲绝对不会对敌人屈服。” “是,交战,交战!”身后的军士大声地呼喊。反倒是像我们王国要挑起事端来打仗。 打仗,伏尸万里的人间炼狱。原来我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要打仗,如果可以避免就不要打仗,毕竟生命是最宝贵的。现在我才发现,尊严比生命更宝贵。 敌军后退后退,再后退。 后来王国的臣民称我为钻石屋子里的公主,他们说,只有钻石一样的屋子里才能养育出一个钻石一样美丽又有力量的公主。 其实不管大家怎么说,我永远都是一个快乐幸福的公主,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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